Scene 2:姐姐
姐姐在第二天黄昏回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说父亲为什么叫她。阿吉看见她时,她正从河边上来,一只手提着装草根的皮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死鸟。鸟的脖子折了,羽毛被水打湿,一路往下滴水。
她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
伤口从肩下斜着划到肘边,已经用草汁糊住,边缘发黑。阿吉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磨石头。他知道姐姐不喜欢别人盯着伤看,伤如果一直没有好就需要给人解释,被人盯着解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特别是在大家都很饿的时候。
姐姐把死鸟扔到火塘边,坐下以后才说:“父亲今天不会回来。”
阿吉停了一下。
“去哪了?”
“西坡。”
“和谁?”
“带了三个男人,还有巫师。”
阿吉听懂了。
西坡那边有很多石洞,洞里住过上一支部落。老人说那支部落因为偷吃了自己的守火人,被火里的东西赶走。父亲从前不让孩子靠近那里。他如果带巫师过去,多半不是为了打猎。
姐姐把鸟毛拔掉,动作很稳。
阿吉把磨好的箭头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用拇指试了一下边,血珠很快从指腹冒出来。她点头,把箭头还给他。
“能用。”
这是她少有的夸奖。
阿吉把箭头收好,心里没有高兴太久。他高兴时会犯错,犯错就会被看见。姐姐从前说过,孩子在部落里最先要学会的不是跑,也不是藏,而是不要让大人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
“明天跟我出去。”姐姐说。
“采草?”
“看地方。”
这句话比采草更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亮,姐姐就把他叫醒。火塘里只剩红灰,帐外有霜。阿吉披上硬皮,腰里塞好石刀,跟着她从帐后出去。
他们沿着河走。
河水很低,露出许多黑石。姐姐不走泥岸,只踩石头。她的脚很稳,长着青苔的石面上也不会滑。阿吉学她,起初踩得小心,后来被她踢了一下小腿。
“别看脚。”
阿吉抬头。
“看水。水知道石头在哪里。”
这话他当时没懂,只能记住。他发现姐姐常说这种话。她说风知道兽群在哪里,狗知道谁快死了,火知道谁撒谎,草根知道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留下来。她说完就不再解释,好像解释会削薄这些话的力气。
河边有一种矮草,草叶边缘发红,根部带苦味。姐姐让他挖出来,不能折断根须。折断以后药力会走掉。阿吉用小骨片撬土,把根完整挖出来,手指冻得发僵。姐姐看见他手抖,没有帮忙,只把自己的皮袋扔给他。
“装进去。”
“治什么?”
“肚子痛,毒蛇咬,坏肉。”
“都能治?”
“都能试。”
姐姐从不把药草说得太神。她不说一定能活,也不说一定会死。部落里只有巫师会这样说。巫师说话时,人们就会相信火里有嘴,河里有眼,梦里的鸟能带走人的肝。姐姐讨厌巫师,却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她说巫师有用,有用的东西就先留着,等它要吃你时再说。
太阳升起来后,他们进了林子。
林子不深,却很乱。矮树、荆棘、干藤和腐叶混在一起,地上有兽蹄印。姐姐蹲下来,指给他看哪些是鹿,哪些是山羊,哪些只是狗绕了远路。她让他用手摸泥里留下的边,判断脚印是什么时候踩下的。阿吉摸了一会儿,指尖沾满湿土。
“这个昨天。”
“错。”
“今天?”
“错。”
阿吉抬头看她。
姐姐说:“它已经死了。”
阿吉看向前面,才发现不远处草丛里有一截鹿腿。鹿被吃得差不多,只剩骨头和一块皮。周围没有太多血,也没有拖拽痕迹。
“狼?”
“人。”
姐姐的声音压下去一些,把他拉开。
“别踩。”
“为什么?”
“这附近可能还有人。”
她带他绕开那片草,走了更远的路。中午时,他们在一块石头后面吃东西。姐姐给他半块干肉,自己吃鸟蛋。阿吉没有问肉从哪里来。姐姐也没有问他昨夜是不是去过西边火堆。
他们有许多事都不问。
不问,事情就还能在身体里待着。问出来,便会站到两个人中间。
吃完以后,姐姐用骨针在一块树皮上刻了几个记号。她刻得很慢,刻完又用草汁涂上去。阿吉看着那些弯曲的线,觉得它们像蛇,又像河道。
“这是什么?”
“回来的路。”
“我记得路。”
“记得不够。人会发烧,会被追,会被打到头,会被东西吓得乱跑。到那时候,眼睛会认错树,脚会认错石头。记号不会认错。”
她把树皮塞给阿吉。
“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沿这种记号走。”
阿吉接过来。
那树皮潮湿,边缘刮手。他忽然不想要。
“你会去哪?”
姐姐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抬头看树梢。风从北边过来,枝条动了几下。阿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姐姐却似乎听见了什么。
“走。”
他们往回走时,天已经暗下来。林子里的声音变多,鸟在高处扑翅,某种小兽在叶下钻行。阿吉走在姐姐身后,看见她肩上的伤口又裂开,草汁被汗冲掉,黑红色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
“你的伤。”
“别管。”
“会坏。”
“坏了再切。”
她说得太平常,阿吉听得胃里发紧。
姐姐走得很快。他跟不上时,她没有等,只把一根短棍扔给他,让他撑着走。快到部落时,远处火光已经亮起,烟柱弯向西边。风里传来肉汤味,也有骨酒味。
姐姐停下来,回头看他。
“进部落以前,把脸弄脏。”
阿吉听话地抓了一把泥,抹在脸上。
“太少。”
他又抹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