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过?”
“没有。”
“那就别像哭过。”
阿吉用袖口擦眼角,把被风吹出来的一点水擦掉。
姐姐这才带他进去。
那晚父亲果然回来了。
他坐在最大的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截骨头,骨头上还粘着肉。巫师坐在他旁边,脸上用灰画了两条线。三个男人中少了一个,没人提那个人去了哪里。火边多了一只小皮袋,皮袋上挂着黑羽毛。
父亲看见姐姐,招手让她过去。
姐姐走过去。
阿吉站在远处,假装看狗抢骨头。他的手里攥着那块树皮。树皮上的记号把掌心硌得很疼,他没有松开。
父亲问了姐姐什么。
姐姐回答。
父亲笑了,伸手碰她肩上的伤。阿吉远远看见她背脊僵了一瞬,却没有躲。父亲的手指沾到血,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在她脸上抹了一道。
火边的人都笑起来。
阿吉听不见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道血太红。
姐姐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道血痕。她把一小块肉塞进阿吉手里,低声说:“吃掉。”
“你呢?”
“我吃过了。”
她没有吃过。
阿吉知道,她说谎时不看人。她说真话时也不一定看人,但说谎时一定不看人。
阿吉把肉分成两半,把小的一半塞回她手里。姐姐看了他一下,似乎想骂他,最后只是把那半块肉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咬某个不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天以后,阿吉常跟姐姐出去。
他们去河边,去林子,去石洞外,去曾经被烧过的空地。姐姐教他认识草,也教他认识人。谁吃饭时先看别人的碗,谁说话时总摸腰上的刀,谁睡觉时把脚朝向门口,谁笑时没有声音。阿吉学得很快。姐姐说他聪明,但聪明不算什么,很多聪明人死得更早。
“为什么?”
“他们太相信自己知道。”
这句话阿吉也记住了。
有一天,他们在河边遇见一个陌生人。
那人很老,脸上用蓝色的黏土画着圆点,背着一捆短矛。他说自己来自河下游的部落,愿意用半块皮料换一夜火边的位置。姐姐没有让他靠近,只站在上风处和他说话。
陌生人看着阿吉。
“这是你的弟弟?”
姐姐说:“不是。”
阿吉看向她。
陌生人笑了。
“不是弟弟,带他做什么?”
姐姐没有笑,陌生人也不再问。
等他走后,阿吉问:“为什么说我不是你的弟弟?”
姐姐正在洗手。河水很冷,她把手按进水里,血和泥一起散开。
“弟弟是能被人拿来谈价的东西。”
“那我是什么?”
姐姐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阿吉。”
那时阿吉还不明白,这句话已经是她能给的最重的东西。
部落里很多人的名字会变。
孩子刚生下来时,先有一个小名。如果活过第一个冬天,才会在火前得到第二个名字。如果杀过猎物、睡过女人、参与过抢夺、或被巫师看中,就可能再换一次。名字越多,别人越难在梦里找到你。名字太少,死者一叫就走。
阿吉的名字没有换过。
姐姐一直叫他阿吉。
她叫的时候,好像这个名字足够把他固定在地上。
冬天真正来临前,部落举行了一场小祭。
不是大祭。大祭要有完整的鹿角、干净的血、足够的骨酒和能唱到天亮的老人。小祭只需要火、盐、一只黑鸟和几个还没死的人。巫师说,要请地里的东西睡得浅一点,可以帮忙在雪下拖住猎物的脚。
阿吉和其他孩子被赶到火堆外。
姐姐却被叫到火边。她已经不完全算孩子,也还没有完全算女人。这样的年纪最容易被仪式借走,有时就不会再还回来,部落里的人都知道,却不会说。
她站在巫师身侧,手里捧着那只黑鸟。黑鸟还活着,翅膀被绑住,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巫师唱了一段很老的词,阿吉听不懂,只听出里面有火、有肚子、有回来的路。
唱完后,巫师让姐姐咬开鸟的喉咙。
阿吉的手指一下子抠进土里。
姐姐没有看他。
她低头咬住黑鸟,血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火光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姐姐,也不像部落里的任何女人。她像被火暂时借走了身体,替某个更古老的东西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阿吉忽然害怕。
不是怕血。
他怕姐姐有一天会不回来。
祭祀结束后,姐姐把黑鸟的羽毛插在火塘边。父亲喝了很多骨酒,巫师也喝,几个男人一直唱到半夜。阿吉躲在帐后等姐姐。她回来时,嘴角已经洗干净,身上却还有血味。
“你怕了?”她问。
阿吉不说话。
姐姐在他旁边坐下。
“怕也记住。”她说,“仪式会吃人。你以后要看清它什么时候张嘴。”
“那为什么还做?”
姐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拨了拨灰。
“有些东西你不喂,它也会吃。喂了,至少知道它今天吃了什么。”
这话阿吉也没有懂。
他只记住姐姐坐在灰边,手指上还有黑鸟的血。火塘里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影子落在帐壁上,被风吹得晃动。阿吉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
姐姐低头看他。
他抓得很用力。
“别走。”他说。
姐姐看了他很久。
后来,她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手按住他的后颈。
“那你就长快一点。”
她说。
“长到别人要把我推过去时,你能把我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