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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Scene 3: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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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伤口很短。

位置一样。

血流出来时,姐姐把阿吉的手腕拉到自己嘴边,舔掉了一点血。阿吉照她做。血腥味冲进嘴里,带着草汁和烟灰的苦。他没有吐。

姐姐把那只小骨管打开,里面有一束头发。

她剪下自己的几根,又剪下阿吉的几根,一起塞进去。接着她把骨管放到火上烤了一下,火舔过骨面,发出细小的裂声。骨管没有裂开,只变得微黄。

他们坐在洞里,等掌心的血慢慢止住。姐姐把草根嚼碎,给阿吉敷上,又给自己敷。火开始变弱,洞壁上的手印被黑暗吞掉一半。阿吉看着那些手印,忽然觉得它们也许不是想从石头里出来,而是曾经有人想把自己留在石头里。

姐姐把箭头递给他。

“留着吧,这枚很锋利,不要射猎物。”

“射什么?”

“射人。要把你推给火的人。”

阿吉收下箭头。

他觉得手腕上的红绳很重,重得不像绳。洞外的雪光透进来,照着姐姐的侧脸。她看起来很疲惫,却比在部落里安静。在这里,她不用先判断谁会从背后靠近,也不用把每句话说成刀。

“血婚以后会怎样?”阿吉问。

姐姐往火里添了一根小柴。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为什么做?”

“人活着,总要做一点让自己相信还能活的事。”

阿吉想了一会儿。

“那火会吃影子,不吃孩子吗?”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

“也许。”

“你不确定。”

“没人确定。巫师也不确定。父亲也不确定。部落里那些老东西更不确定。他们只是把很久以前有人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希望这一次也能有用。”

“那你也在做一样的事。”

姐姐转头看他。

阿吉说完就知道自己不该说。

但姐姐没有打他。

她只是伸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一点,避开伤口。

“对。”她说,“我也在做一样的事。”

这句话让阿吉心里更不安。

他宁愿姐姐说自己比巫师聪明,或者说父亲都是蠢货。可她承认了。她承认自己也只能抓住一件别人做过的事,把它再做一次,等火、雪、血和夜自己决定要不要放过他们。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狼叫。

很远。

又有第二声。

姐姐立刻用雪压灭火,只留下一点能重新引燃的炭。洞里暗下来,阿吉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两个人都没有动。

狼叫过后,是人的脚步。

阿吉听见雪被踩碎的声音。

一脚,一脚。

有人在洞外停下。

姐姐把阿吉往身后一按,自己慢慢拿起石刀。阿吉也握住那枚箭头。外面的人没有进来,只站了一会儿。阿吉闻见骨酒味。

父亲。

他站在洞外。

也许已经知道他们在里面,也许只是路过,也许在听。阿吉握着箭头的手心又开始出汗,草汁被汗泡开,伤口重新疼起来。

父亲笑了一声。

“血味。”

姐姐没有出声。

父亲又说:“你们倒是聪明。”

洞里仍然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

阿吉等了很久才敢呼吸。

姐姐没有放下石刀。

她的手稳得不像活人。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姐姐才慢慢坐回去。她没有重新点火,也没有说话。黑暗里,阿吉只能看见她手腕上那截红绳,颜色已经暗得接近黑。

“他知道了。”阿吉说。

“嗯。”

“那怎么办?”

姐姐说:“那就让他知道。”

“他会杀我们。”

“他本来就会。”

这话没什么变化,却让阿吉忽然安静下来。是啊,父亲本来就会。巫师本来就会。冬天本来就会。血婚没有把危险带来,危险早就在帐外走来走去,只是现在有了一个名字。

他们在石洞里坐到天亮。

天亮前最冷。阿吉的手脚冻得发麻,姐姐把他的脚塞到自己膝下,用兽皮裹住。她自己靠着石壁,眼睛一直没有闭。洞口外的雪在天亮时变成灰白,树枝上挂着冰。

下山时,阿吉问:“血婚以后,你还是我姐姐吗?”

姐姐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是。”

“那还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还是替你记住回家的路的人。”

“我也是?”

“你也是。”

阿吉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已经结住血,硬硬地贴在皮肤上。它不漂亮,也没有让他感觉更强。可他知道,从那一夜之后,他和姐姐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不温柔。

也不干净。

它像火塘背后藏起来的骨管,像狗窝下面埋着的头发,像两个孩子在石洞里重复别人传下来的旧词,明知道未必有用,仍然把血按在一起。

回到部落时,父亲坐在火边。

他看见他们,没有问去了哪里,只看向他们手腕上的红绳。

巫师也在。

巫师的脸被灰涂得很白,目光从阿吉身上滑到姐姐身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抬起手,往火里撒了一点盐。

盐落进火里,发出噼啪声。

父亲说:“血已经认了。”

巫师低声说:“火也听见了。”

姐姐站在阿吉身前,没有低头。

部落里的人慢慢围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厌恶,有人害怕,也有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对他们来说,只要仪式有了形状,冬天就暂时有了可以商量的对象。至于血婚会吞掉谁,保护谁,日后又会生出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人在饥饿中很少为以后的事负责。

阿吉看着火。

火里有盐,有骨,有昨夜没烧完的柴。火光跃动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他。不是神,也不是祖灵,更不是后来故事里那些被称为恶魔的东西。它只是火。它吃木头,吃脂肪,吃名字,吃人递过去的一切。

姐姐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热。

“别低头。”她说。

阿吉抬起头。

他不知道血婚有没有用,不知道火会不会因此放过他,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把多少东西押在了这场夜里的仪式上。他只知道,红绳勒着他的手腕,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而姐姐站在他前面。

很多年以后,所有见过那场血婚的人都死了。

那只小骨笛也早已不知埋在哪里。

部落迁走,火塘塌下去,狗窝被雨水冲散,石洞里的手印被烟和苔藓盖住。

一切都结束了,他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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