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3:血婚
雪来得比老人说的更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部落里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肉干。许多皮毛没有彻底晒干制好,柴也不够。河边结了薄冰,孩子们被赶去捡冻硬的树皮和草根,女人们把陶罐搬到更靠近火的地方,男人们出猎的次数变多,带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父亲的脾气变好了一点,这很坏。
他不再随手打人,也不再大声骂狗。他常常坐在火边想事情,手里握着刀,用刀背慢慢敲自己的膝盖。每当他这样,部落里就会安静许多。有人会主动把肉分给他,有人会让自己的孩子躲远,老人也不再说该往南迁的话。
巫师开始频繁做梦。
他梦见火里长出白牙,梦见河下游有一群没有头的鹿,梦见一个孩子站在雪中,脚下却没有脚印。梦是巫师的东西,谁也不能说他梦错了。梦一多,部落里的人看孩子的眼神也变了。
阿吉知道那些眼神。
称量,比较,挑选。
姐姐也知道。
那几天,她不让阿吉离开视线太远。他去取水,她跟着;他去捡柴,她也去;晚上睡觉时,她让他靠最里面,自己睡在外侧。父亲进帐时,总先看见她。
有一夜,阿吉醒来,听见姐姐和父亲在说话。
帐里很暗,火已经低下去,只剩一点红。姐姐坐在火边,父亲站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阿吉已经学会在不动的时候听见很多东西。
父亲说:“你护不了他一整个冬天。”
姐姐说:“我可以。”
父亲笑了一声。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还用得着我,不是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是巫师说呢,巫师说火想要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姐姐说:“巫师说过很多话。去年他说黑鸟从东边飞来,猎物就会回来。最后回来的是瘟疫。”
父亲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刀背碰到骨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
“她死得太早,我不记得。”
“她也是这样,以为自己能用嘴挡住刀。”
姐姐没有说话。
阿吉的手在兽皮下握紧了骨针。
父亲又说:“你可以跟我去西坡。巫师说还有别的办法。两个血亲的结合可以制造出一个影子。影子够重,火就会吃掉影子,不吃孩子。”
姐姐问:“代价呢?”
父亲笑了。
“你知道代价。”
阿吉没有听懂。
但他听见姐姐的呼吸变了。
那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更像是有人终于等到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真正落下来,于是不用再猜它什么时候砸。
父亲离开后,姐姐坐了很久。
阿吉没有装睡。
他坐起来,看着她。
“什么是两个血亲的结合制造一个影子?”
姐姐转头。
火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脸。
“你听见了多少?”
“都听见了。”
“那就当没听见。”
“代价是什么?”
姐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时,骨饰碰到膝盖,发出细小的声响。
“阿吉,有些事听见了也不能问。”
“为什么?”
“问了,别人就知道你愿意给答案。”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理到后面。阿吉的头发很乱,冬天不能常洗,带着烟和草灰的气味。姐姐的手也不干净,指缝里有血痂和药草的颜色。她替他整理了一会儿,忽然捏住他的下巴。
“你想活吗?”
阿吉看着她。
这个问题很奇怪,部落里没人这样问。活着不是想不想的事,活着就活着,死了就被拖出去。
“想。”他说。
姐姐点头。
“那就听我的。”
第二天夜里,她带阿吉去了西坡。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雪停了,地上白得发硬。姐姐带了石刀、骨针、草根、两截红绳、一只小骨管,还有阿吉磨好的那枚箭头。阿吉背着小皮袋,里面装着干肉、一块燧石和姐姐刻过记号的树皮。
西坡的石洞在半山腰。
洞口很窄,外面挂着几束枯草。草上结着霜,碰一下就会碎。阿吉以前远远看过这里,从来没有进去。老人说洞里有上一支部落留下的东西。那些人已经没有名字,火也早灭了,但夜里会在石头里磨牙。
姐姐点起小火。
火很小,照不到洞深处。洞壁上有许多手印,红的、黑的、黄的,大大小小叠在一起。有些手印只有四根手指,有些手指被画得特别长。阿吉盯着那些手印,觉得它们不像在打招呼,更像是许多人曾经把手按在石上,试图从石头里面出来。
姐姐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地上。
石刀,骨针,红绳,草根,小骨管,箭头。
阿吉看着那枚箭头。
它被洗过,边缘很干净。姐姐把它放在火边,火光沿着石刃跳了一下。
“这是血婚。”姐姐说。
阿吉抬头。
他听过这个词。
孩子们私下说过,女人们低声骂过,巫师在祭祀时唱过一次。血婚不是普通婚。普通婚要换皮、换肉、换住处,有时还要换名字。血婚更早,更少人做,也更少人承认。它发生在亲血之间,被部落需要时叫出来,被不需要时藏回骂人的话里。
“血婚会被人赶走。”阿吉说。
“我们本来也快被火吃掉了。”
“巫师会知道。”
“巫师知道许多事。他也会死。”
姐姐说这话时很平静。
她把红绳放进草汁里浸湿,又用骨针刺破自己的掌心。血涌出来,被她抹在红绳上。她把骨针递给阿吉。
阿吉接过来,没有立刻动。
“疼?”
他摇头。
“那就快点。血不能等太久。”
阿吉刺破掌心。
血出来时,洞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外面的风声被石壁挡住,雪地吸收了脚步声,连火都只是低低地烧着。姐姐抓过他的手,把两个人掌心按在一起。血混在一起,温热,滑腻。
她开始念词。那祝词很古老,不像巫师祭祀时故意拖长的唱法,更接近女人们在河边洗骨器时偶尔哼出的调子,断断续续,里面有火、腹、门、兽牙、回来的路,也有几个阿吉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姐姐念得并不熟。她也许只听过一次,也许是在别人不让她听的时候记住的。有几个地方她停顿了很久,像在从记忆里翻找某个词。阿吉没有催。他看着两个人按在一起的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进火边的灰里。
“你的血在我这里。”姐姐说。
阿吉跟着说:“你的血在我这里。”
“你的命在我这里。”
“你的命在我这里。”
“若你的肉被火拿走,我替你记住路。”
阿吉停了一下。
姐姐看着他。
他重复:“若你的肉被火拿走,我替你记住路。”
“若我的肉被火拿走,你替我记住回家的路。”
阿吉喉咙有点紧。
他不喜欢这句。
姐姐的手指收紧,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还是念了:“若我的肉被火拿走,你替我记住回家的路。”
姐姐把两截红绳分别系在他们手腕上。红绳被血浸过,贴在皮肤上,很快变暗。她又拿起那枚箭头,用石刃在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道,把同样的伤划在阿吉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