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8:最后的后代
奥德琳第一次听见那个寡妇的名字,是在一间南方小旅店的二楼。
雨已经下了三天。
屋顶漏水,楼下有人争吵,墙壁潮得发软。扎比诺站在窗边,看着街对面的药铺。拉斐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族谱抄本、两封被雨水泡过的信,以及一只装着发灰骨珠的小袋。奥德琳坐在床边,正在拆一卷路易丝派人送来的短信。
信写得很简洁。
南方某个早已衰败的小家族,在一个月里连续死了十七个人。有人死于火,有人死于落水,有人死于突发急病,还有两人被发现时已经无法辨认身份。唯一还活着的,是一个旁支寡妇。她丈夫三年前死于热病,孩子也夭折,照理说,她对任何继承顺序、家族财产、政治联盟都没有意义。
偏偏所有人都在找她。
圣堂说她可能涉及异端血脉。
地方贵族说她私藏亡夫家产。
一群不知来处的黑衣人想把她带走。
还有一支雇佣兵队伍试图在她离开家门前直接烧掉整座屋子。
拉斐尔手指沿着族谱上一串重复的名字移动。那些名字被不同抄写者写过,字形有出入,年代也不完整。有些地方明显被人刮过,有些婚配被刻意省略。普通学者看到这里,大概会先骂抄本难用。拉斐尔却像在读一张被多次折叠后仍留下痕迹的地图。
奥德琳问:“你看出什么?”
“这个家族一直在断。”拉斐尔说,“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次近乎灭族的缺口,随后又从非常边缘的血支上重新延续。记录里没有解释,只用疫病、山火、强盗、婚嫁迁徙带过。可名字会回来,某些出生年份会靠得太近,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
“什么习惯?”
“他们不喜欢给孩子早早取名。”
奥德琳看向他。
拉斐尔把一页抄本推过来。
“许多孩子到五岁、七岁才正式写入族谱。在南方贵族里,这不正常。贵族需要名字,需要见证,需要继承关系。他们却一直拖着,像害怕名字落下去,就被什么东西听见。”
扎比诺转身:“这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她的孩子没有进族谱。”拉斐尔说,“可旁批里写过一个小名,又被人划掉了。”
奥德琳看着那处被刮花的墨迹。
小名已看不清,只剩几个像被泥水淹过的笔画。
“孩子死了。”她说。
“嗯。”
“丈夫也死了。”
“嗯。”
“她仍然活着。”
“目前。”
扎比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所以她到底是什么?钥匙?门?容器?你们能不能换点不让人头疼的说法?”
拉斐尔抬头看他。
“也许只是一个还没有死的普通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奥德琳慢慢合上信。
这句话听起来太平常,却比许多解释更让人不舒服。许多古老的术并不需要人理解自己是什么。一个女人可以不知道自己是最后的血支,也不知道多少人试图让她死在某个地方。她早晨仍然要烧水,雨天仍然要补屋顶,夜里仍然要把门拴好。世界很可能已经把她推到一处深渊边,而她只觉得这几天太潮,柴火不好点。
“她在哪?”奥德琳问。
“城外一处村子。”扎比诺说,“离这里半天路。路易丝的人说,她还没被带走,但周围至少有三拨人。”
“我们走。”
拉斐尔把族谱收起,却没有立刻起身。
“还有一件事。”
奥德琳看向他。
“那些人不一定想杀她。”拉斐尔说,“至少不一定只想杀。如果她的死亡需要位置、时间或某种见证,那么直接杀掉反而没用。”
扎比诺冷笑:“那就更烦了。要保护她活着,还要保护她别在奇怪地方死。”
“对。”
“我讨厌你们这些会读书的人。”
拉斐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他们傍晚前抵达那座村子。
村子在一片低丘之间,房屋多用黄灰色石头砌成,屋顶铺着深色瓦片。雨停以后,泥路很滑,几只鸡在路边刨水,远处有葡萄架和一片已经荒了的菜地。这里不像一个能藏着远古血术的地方。它只是普通南方村落,潮湿,疲惫,带着柴烟和牲畜的气味。
寡妇的屋子在村尾。
屋顶确实漏水,门口放着两只破陶盆,接住檐下滴水。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月桂,叶子卷着。门边挂着一小束干香草,已经被雨打得散开。如果没有那些追杀者,这屋子只会让人觉得主人过得不宽裕,也不太愿意麻烦别人。
扎比诺先绕到屋后。
拉斐尔在门前停了一会儿,低声说:“没有异常声音。”
“这算好事?”
“暂时。”
奥德琳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色有些苍白,头发随意挽着,袖口卷起,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门外三个陌生人,先是警惕,随后视线落在奥德琳身上,大概觉得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人上门,不像普通强盗。
“你们找谁?”
奥德琳说了她的名字。
女人沉默了一下。
“我就是。”
“我们受人所托,来带你离开。”
女人看向屋后。
扎比诺从那边回来,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没人。
她没有立刻请他们进去,也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面粉的手。
“我锅里还有汤。”她说,“能等一会儿吗?”
扎比诺露出一种很难理解的表情。
奥德琳却点头。
“可以。”
女人让他们进屋。
屋里很小,炉火不旺。锅里煮着豆子和一小块干肉,桌上有半团面,旁边放着一只木碗。墙上挂着几件洗旧的衣服,架子上摆着三只陶罐、一把缺齿梳子和一个小木马。那小木马很粗糙,头重脚轻,显然不是工匠做的,更像某个不太会雕东西的人花了很久慢慢磨出来。
女人注意到奥德琳看见了它。
“我丈夫做的。”她说,“给孩子。”
没人接话。
她也没有继续说,只把锅从火上挪开,拿布擦了擦手。
“你们要带我去哪?”
“先离开这里。”奥德琳说,“有人在找你。”
“我知道。”
她说得太平静。
扎比诺问:“你知道?”
“前天有人来过,说我是邪血,要带我去见主教。昨天有人说我丈夫欠了债,要我跟他们去城里。今天早上有人在门外放了一把烧过的骨头。”
“你没跑?”
女人看了他一眼。
“跑去哪里?”
扎比诺被问住。
她低头继续收拾桌上的面团,把它放进陶盆里,用布盖好。动作不快,也不慌。奥德琳忽然觉得,这女人大概不是不害怕,只是害怕了太久,已经学会把害怕放在手边,不让它打翻锅和水。
拉斐尔看着那只小木马,忽然问:“孩子叫什么?”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没写进族谱。”
“我问他叫什么。”
屋里安静。
雨水从屋檐落进陶盆,滴答一声。
女人说了一个小名。
很普通,像南方村子里许多孩子都会有的小名。没有神秘含义,也没有古老回声。只是一个母亲在孩子还没正式属于家族前,先偷偷给他的声音。
拉斐尔点头。
“他存在过。”
女人看着他。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一点,但没有哭。
“谢谢。”她说。
扎比诺侧过脸,像不太适应这种场面。
奥德琳看向门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
远处有狗叫。
扎比诺立刻走到门边,伸手按住剑柄。拉斐尔也收起族谱。女人看见他们的动作,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慌乱。
“现在走。”奥德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