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向炉火,锅,桌上的面团,小木马,墙上的衣服。每一样都不值钱,每一样又都像是她在这个屋里活过的证据。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拿起一件外衣和那只小木马。
扎比诺低声说:“后门。”
屋后有一条窄路,通向荒菜地,再往外是低丘。几个人刚出后门,前面街口便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喊女人的名字,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已经准备好把屋子烧掉。
他们沿菜地往外走。
泥很滑,女人险些摔倒。扎比诺拉了她一把。拉斐尔走在最后,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奥德琳问:“怎么了?”
“有人进去了。”
“几个?”
“听不见。太乱。”
扎比诺说:“别管屋子。”
女人抱紧小木马,低头继续走。
他们没有走太远。
低丘后面有人等着。
三个人,披着深色雨斗篷,手里没有火把,也没有明显纹章。他们站在那里,像早就知道寡妇会被人从后门带走。为首的人抬起头,看向奥德琳。
“白塔?”
奥德琳没有回答。
那人又看向寡妇。
“夫人,请跟我们走。你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更多人死。”
女人的脸色白了。
“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血里有一件不该继续留在人世的东西。”
扎比诺拔剑。
“这话我听烦了。”
对方没有后退。
远处忽然亮起火光。
寡妇的屋子烧起来了。
火先从屋顶后侧窜出,很快沿着干草和木梁往上爬。女人猛地回头,抱着小木马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像被火光钉在原地。
奥德琳看见她眼里的东西。
屋子,锅,面团,旧衣服,孩子睡过的位置,丈夫雕木马时留下的木屑,也许都在那里面。追杀她的人未必知道自己烧掉了什么。他们只想切断她和原来生活的联系,把她推向他们需要的位置。
“别回去。”奥德琳说。
女人低声说:“我知道。”
可知道并不让她少痛。
对面的人抬手。
低丘周围的草里传来动静。
不止三个人。
扎比诺骂了一句。
拉斐尔忽然说:“他们在拖时间。”
奥德琳立刻明白。
他们不一定要在这里带走寡妇,只需要让她在某个方向、某个时刻、带着足够恐惧和失去,走到更合适的地方。火是逼迫,言语是逼迫,包围也是逼迫。有人想让她从自己的家门前,被一步步赶到一个死亡可以生效的位置。
“往西。”拉斐尔说,“那边声音断得最短。”
扎比诺没有问为什么,拉着寡妇就走。
奥德琳留下来挡第一轮。
她没有使用大法术。南方村外不适合留下太明显的白塔痕迹。她只让地面湿泥忽然软下去,逼冲上来的人脚下一沉,又用几道短促的束缚术压住他们的膝盖。扎比诺护着寡妇,拉斐尔跟在旁边,不断提醒哪里不能走。
火光在后方升高。
女人没有再回头。
这很难,比逃跑难。
他们冲进一片低矮树林时,奥德琳终于看见了追杀者真正想把她赶去的地方。
林子深处有一座塌了一半的石屋。
屋前立着一根黑色木柱,柱身上挂着几段褪色布条和兽骨。那不像普通村民留下的东西,更像某种很早以前的地方性祭处,后来被人遗忘,又被某些人重新找到。
拉斐尔看见那根柱子,脸色变了。
“不能让她靠近。”
扎比诺几乎同时把寡妇往后推。
可寡妇忽然站住。
她看着那座石屋,像听见里面有人叫她。她没有迈步,却也没有后退。手里的小木马掉在泥里。
奥德琳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女人的手很凉,脉搏却跳得很快。
“看着我。”奥德琳说。
女人慢慢转过眼。
她的目光一时涣散,像被许多不属于她的名字拉扯。那些名字来自族谱,来自死去的丈夫,来自没写进去的孩子,也来自更早的血。奥德琳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或许一直生活在许多声音的边缘,只是从前没有人告诉她,那些并不全是她自己的念头。
奥德琳问:“你的孩子叫什么?”
女人的眼睛颤了一下。
那个小名被她说出来。
音量很低,却足够清楚。
像一枚小石子落回现实。
她回神了。
扎比诺捡起小木马塞回她手里,语气很硬:“拿好。别再丢。”
女人低头握住木马。
周围的追兵已经靠近。
就在那一刻,林子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不快。
也不慢。
像有人并不急着赶路,却确信所有人都会等他走到。
奥德琳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衣服很普通,脸上没有任何急迫。如果在路上遇见,他会像一个迷路的旅人,或某个学者的仆从。可他出现时,周围那些追杀者全都停住了。
女人也看见了他。
她显然不认识他。
阿吉看着她。
火光在很远处烧着,雨后林地里到处是潮湿的气味。那座半塌石屋、黑色木柱、褪色布条、兽骨、追兵、白塔、扎比诺、拉斐尔,都在场。
他却像只看见了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原来只剩你了。”
女人茫然地看着他。
“您是谁?”
阿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怀里那只粗糙的小木马,神情有一瞬间近乎空白。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杀意,具体是什么,奥德琳也没有看懂。
奥德琳准备施法,阿吉终于抬眼,看向她,那个目光让她心里咯噔一声,他站在那里,像某个比南方、白塔和圣堂都更早的古老年代忽然穿过雨夜,走到他们面前。
拉斐尔轻声说:“阿吉。”
扎比诺握紧剑。
寡妇还一无所知,只抱着小木马,站在所有人中间。
阿吉没有再往前。
他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你还有地方住吗?”
女人怔了一下。
远处,她的屋子仍在燃烧。
她摇头。
阿吉像是想了想。
“那先找个地方,把火重新点起来,暖暖身子。”
没有人说话。
连那些追杀者都像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阿吉转身往林子另一侧走去。
“走吧。”他说。
“夜里太潮湿也太冷了,没有地方住,人会生病。”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像在和某个具体的人说话,像和一个,或者一些古老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