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拽着哥哥的衣袖,以一种毫无色彩的声音说道:“哥,你先去吧,爹娘的白事等你回来再筹办。”
两人原先是商量好一回来就给周老爷和夫人办送行礼,这是作为子女该做的。
白荆楚却不以为意,“我奉劝二位不要在这个关头办丧。”
洛亓安依靠着门框,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办丧好歹有个棺材,棺材里好歹有个人,你们这连自己老子老娘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不用这么着急。”
一提起老爷夫人,周晚就回想起自己小时候骑在大人肩膀上放风筝的场景,那时候的周夫人还会给女儿扎可爱的双丸子头,一家人团团圆圆,其乐融融。
本以为二老能长命百岁,却不曾料想造化弄人,周晚垂下眼眸,眼泪簌簌往下流,颤抖道:“阿爹……阿娘……我好想他们,好想好想再见他们最后一面,可是……可是岛上失踪那么多人,从来就没有被找回的先例,从来就没有……那座山那么大,死掉的人那么多,阿爹和阿娘也不一定在里面,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还只是个孩子啊!”
周晚打小在宠爱里长大,性子天真无邪,脾气也是顶温婉,而如今坐在太师椅上的她,居然是用破喉的声音诉说着悲痛,浑身止不住颤抖。
周来财不如她那么敏感,却也是心疼得劲,赶紧起身抱住她。
白荆楚被触动,叹息,“生死有常,逝者已矣,千万珍重。”
他原本打算问话两人,眼下这形势,只能叫周来财了,他的心比较硬,情绪较为稳定。
临走前,他撂下一句:“阻你之事非无缘由,此祸未过,恐害己。”
支开下人,白荆楚背靠轩榭红柱,镇中凝视,“当时她见你之后变得格外暴躁,还请周大公子将所知之事如实告知。”
“我……”男人拧巴,抬眼看见身着黑衣的另一位仙君居然在喂鱼!
“我又不知道,看我作甚?”洛亓安没有回头,依旧坐在白荆楚旁边盯着池子里为了食物争夺打架的金鱼。
眼看招架不住,男人败下阵来。
“我……我确实认识山里那怪物,除了我,爹和娘也知道,之前出过几次事,为了家里名声,他们就把事情压了下去……”
洛亓安反问:“你妹妹也知道?”
“不……不,她不知道,她就是个菩萨心肠,平民性子,爹和娘不想她掺和到这种事情里。”
“继续。”
池子里的鱼好像几个月没吃饭了,大鱼把小鱼挤到一边去,占据了本不属于它们食物。
洛亓安心里不畅快,直接用剑刺死了霸道的金鱼,鲜血染红了周围水域,抢什么抢?!而那些小鱼纵使能得到恩惠了,也因为恐惧而游走,于是洛亓安手里的鱼食也没了可投喂的对象。
周来财并拢脚后跟,把头低得很矮。
“她原名叫虞青梅,是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外地人。爹娘见他们一家三口可怜,就在城郊赏了一块地,然后收取地租,这……这合情合理,天经地义!那年寒节的街头,我在药铺第一次遇见她,当时她抱着一个粗麻布裹成的小方块着急离开,而我又刚好走进,然后她差点把我撞倒,不停地跟我道歉,很卑微。我见她身上到处都是肮脏的补丁,很是嫌弃,随便打发两下就走人了……”
“继续。”白荆楚面瘫地说。
“我……我本以为她就是个丑丫头,头发毛毛躁躁的,穿得人不人鬼不鬼,可是……她最后抬头看我了,用那一双棕色圆润的眼睛看的我,有秋水,有落叶,也有生机,皮肤很白,像生病了一样,但是很好看很可爱。”
洛亓安有被恶心到,不屑地问:“所以你对人家生了情愫?”
周来财感觉有些丢脸,把头低得更矮了。
“是。后来我打算靠近她的时候,她忽然消失不见了,事情来得太突然,我问过虞青梅的亲长,他们都不知晓自己的女儿去哪里了,她这个人就好像一夜之间凭空蒸发一样。我私下派人调查几次,还是找不到人,于是只好放弃,反正天下良人花满楼,她虞青梅再好看,我也没必要死缠一人不放,再说了,他的身份地位也根本陪不上本少爷。”
白荆楚不语,只觉得脏污了耳朵,恶心。
洛亓安终于舍得回过头,摆正坐姿,双手搭在红木栏杆上,“为何就不能死缠一人?”
男人惊讶地抬起头,我耳朵听差了?“什……什么?”
“没什么,说你的。”洛亓安继续回到先前的姿势。
哦……哦哦,好!
“我本以为我们此生无缘再见,没想到三年后,她又回来了。我想着追她也花不了多少钱,比那些大家闺秀省事得多,而且她长得也不赖,索性继续完成三年前没有完成的事。于是某天清晨,我派人去传话,把虞青梅约到一家酒馆谈租金的事,她也按时赴约。当时我问了她消失的事,她闭口不谈,这也不重要,然后我告诉她只要跟了我,可以免去她家一半地租,她不肯,我大发慈悲降了七层,她还是不肯,最后免租,她也还是没有答应。能怎么办?不欢而散了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要装什么清高?”
“难道你有想过给人家荣华富贵?”白荆楚耸耸腰,一阵酸痛感袭来,支撑不住了,他坐到洛亓安身边,把头枕在肩膀上,缓缓闭上双眼。
周来财脑子懵逼,卡壳了。洛亓安也呆愣怔住,但心里美滋滋。
“不用这么看着我,我累了,你继续说。”
啊?哦……哦哦,好!
“我确实没想过给虞青梅荣华富贵,但我后面也没有强迫她从了我。”
真的没有吗?增收多倍地租难道不算强迫吗?不,这应该叫逼迫,普通人辛勤劳作一年,就期望能糊个口,本来收入就低到脚底,还要增收地租,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把人往死里逼啊。
为了一己私心采取报复全家的手段,冷血至极!
“她回来没多久,岛上就遭遇了灾荒,大旱把庄稼烧死了,蝗虫把庄稼吃光了。我家是颗粒无收,那些人交不上来地租,那段时间我都清瘦了好多圈。伯母也是在那段时间病逝的,灾荒过后虞青梅和伯父也莫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