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岩石很硬，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石粉。虽然在下落时奥罗拉等人施放漂浮魔法轻松落地，但石粉还是在她脚下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雾。

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岩石上。印记在掌心里发热，感应地面下的东西。

岩石下面有东西在回应她，在不停地共振，并且两者频率在逐渐接近。

她的心跳开始变慢，印记在让她的身体和地面下的东西同步。她的呼吸也跟着变慢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很稠的东西。

莎伦和希伯特先后跳下来。莎伦落在奥罗拉右边，长剑在落地时插进岩石里，稳住身体。希伯特落在左边，羊皮书夹在腋下，右手按在书封上。

希伯特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岩石。岩石竟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面有东西。

三人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

“也许莫雷的意识核心在下面。”希伯特说。“岩石只是外壳。核心是金属的。”

奥罗拉闻言把右手从岩石上抬起来。印记在她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浅金色的印痕，是大祭司的圣光渗透进皮肤后的残留。

她把右手按在岩石上，再次释放印记的共振。借着印记向下传递一个信号——我在这里，我是你的同源体，让我进去。

于是岩石开始龟裂，裂缝从深处向上蔓延，像树根从泥土里向外生长。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块坑底的岩石都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是暗紫色的，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

接着岩石向下塌陷，表面从固态变成了半固态，从半固态变成了液态。暗紫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坑壁向下流淌，汇聚在坑底中央，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两步的圆形池子。池子的表面是平的，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倒映的不是坑壁上方的天空，而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莎伦走到池子边缘，低头看着池面。池面倒映出她的脸。但那张脸不是她的。那是一张更幼小、眼神却很犀利的脸。她愣了一下。

希伯特立马把她从池子边缘拉回来。

“不要看。”希伯特的声音很紧。“池面在读取你的记忆。它在找你的弱点。”

莎伦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奥罗拉脚下的岩石在融化，形成了一个池子，但她的脚没有陷下去。池面在她脚下是固体，像一层很薄的冰，能承受她的重量，但透过冰面能看到下面的黑暗。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池面。池面倒映出她的脸。是她现在的脸，金色头发，蓝色眼睛，下巴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池面没有在读取她的记忆。也许池面读取了，但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作为弱点的东西。也许她的弱点太多了，多到池面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她蹲下来，把右手按在池面上。

印记从她的掌心里涌出来，池面开始沸腾。黑暗在翻滚，在涌动，在从深处向上顶。

一个东西从池面下浮了上来。

是一个小盒子，表面很光滑，最上面刻着埃尔顿王国首都兰德最著名的珠宝匠德尼·卡莱的肖像。木盒的边角有磨损，漆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奥罗拉等人认得这个盒子。约阿希姆爷爷在弗约登镇的广场上递给她的那个盒子。她从来没有打开过它。在后来的那些混乱中，她把它忘了。盒子去了哪里，她也不记得了。

此时盒子浮在池面上，像一个被水托着的木船。

奥罗拉伸手拿起盒子。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很小的铜质搭扣。她把搭扣拨开，掀开盒盖。

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内衬是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有两道很细的压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压痕的形状像两颗珠子，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似乎见过类似的压痕。

她把盒盖合上。

“这是莫雷的意识核心。”奥罗拉的声音在深坑里回荡。

希伯特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盒子。羊皮书在他手上发出深蓝色的光。书页在自动翻动，停在了某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和盒子形状一模一样的图案。只不过这不是盒子，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装载灵魂的容器。

“这是莫雷的魂器。”希伯特的声音很低，说出了自己的分析。“他把自己的意识核心从身体里剥离出来，装在这个盒子里。两百年前他假死的时候，身体死了，但意识没有消失。他一直在盒子里。”

莎伦走过来，长剑横在身前。“盒子是真实的吗？”

“盒子是真实的。”希伯特说。“里面的东西是空的。”

奥罗拉把盒子翻过来。盒底刻着一行字。字很小，需要用指甲刮掉表面的灰尘才能看清。她用手指把灰尘抹掉，露出下面的文字。

“卡罗·莫雷，生于泰尔瑞斯平原牧羊人小屋，卒于同一地点。父莫雷藏此匣于哭泣山谷地脉节点，以灵魂砂养之。”

奥罗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盒子不是莫雷的意识核心。盒子是卡罗的。莫雷把自己的意识核心和卡罗的残魂放在同一个容器里，用灵魂砂一起养了两百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复活卡罗。他要复活的是他自己。卡罗的残魂只是他用来维持意识核心稳定的锚点。只要卡罗的残魂还在盒子里，他的意识就不会消散。

奥罗拉把盒子放在池面上浮着。

印记在她的掌心里剧烈发烫。这是印记和盒子里的东西在互相排斥。印记来自莫雷的馈赠，盒子里的东西是莫雷的意识核心。它们是同源的，

但它们在排斥彼此。因为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莫雷切断了它们之间的联系。他把印记给了奥罗拉，把意识核心留在了盒子里。他不再需要印记了。他有了更好的锚点。

——卡罗的残魂。

奥罗拉闭上眼睛。她把意识沉入印记，越过排斥的表层，去感知盒子里更深层的东西。她感觉到了一团很暗的光。像被污染的水一样的灰白色。光团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它在盒子的内衬下面，在天鹅绒的夹层里。

她睁开眼睛，伸手掀开盒子的内衬。

天鹅绒下面是黑色的木头。木头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和她在大祭司的短杖上看到的完全不同。这些符文不是任何已知的魔法文字，它们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扭曲的、故意让人看不懂的乱码。符文之间没有空隙，每一个符文都和相邻的符文共用笔画。整块木头表面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分割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记忆之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