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明杭回来,盘里还给他留了两块。
宋明杭缓步走来,眉眼掩在夜色里,走得近了,才能瞧清。
于是他晦暗不明的神色也在逐渐靠近季峋秦简的时候,一点一点明朗。
“该你去了,楚先生。”他说。
“嗯。”楚珩和他擦肩错身。
季峋凑过去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宋明杭:“没什么。”
季峋:“少来,我还能看不透你。”
秦简跟着帮腔:“就是,你还想瞒过我和峋子啊。”
宋明杭无奈道:“真没什么。”
这回连秦简也说:“杭子,你不对劲。”
望着两位好友严肃又关切的神情,宋明杭想到那位阿青姑娘和他说的话:“这些人里,你和我最像。”
彼时宋明杭不动声色道:“是因为我和姑娘都穿紫色的衣裳吗?”
“因为你和我一样是容器。”
宋明杭不答了。
阿青继续道:“我们这样的人,遇到善人,便是善人;遇到恶人,便是恶人。只是想来你比我幸运些,你遇到善人,比我要早。”
宋明杭和两双盛满真心的眼睛对视,忽然轻笑两声,眉目舒展开去。
他故作叹息:“她说我真是倒霉,摊上几个脑袋空空的朋友。”
季峋秦简一听,马上对他动手动脚、拳打脚踢。
他们这番动静闹不到茶室里。
阿青倒了杯茶,递给楚珩。
她没有卖关子,或者说,她看出了楚珩不是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于是开门见山道:“你会出手吗?”
楚珩没有动那杯茶,“也许。”
“也许?决定你是否出手的定量是什么?”
“恕不能告知。”
夜色如水,长风过窗,这一方小天地里只幽幽燃着一盏烛火,此刻被风吹得乱舞。
而楚珩的眼睛里,无波无澜。
他似乎是那种从不怕话落地冷场的人,旁人抛出的问题,他倒不会冷漠处理,他只挑着答。不愿答的便应一声糊弄过去,把敷衍摆在了明面上。
因此便知道了,这人有问必答恐怕也仅仅是因着他自小被长辈灌输的教养。观他自身的气度,进一步是“你奈我何”,退一步是“别来沾边”。
怎奈阿青也是个从小学习察言观色的人,不为他的淡漠劝退,笑道:“是他吗?”
楚珩抬眼看她。
阿青说:“那个你一直在看的人。”
“你的目光似乎总落在他的身上,不,那好像是一种习惯——你习惯望着他的背影。”阿青慢悠悠道,“这种习惯是最恼人的,要我帮你吗?”
楚珩终于主动开口问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来告诉他,让他回头,看看你。”阿青说。
她说话的语调好轻挑,如同把他经年的等待与凝望描绘成轻飘飘的一片纱,谁都可以来轻易戳破,好像他的守候与煎熬,是多么的一文不值。
因此在这一刹那,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愤怒。
楚珩的前半生中,极少有这样的情绪。
坐在他对面的阿青神色一凛,她没有预料到楚珩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楚珩用了三十年去养成。
她只在这恍如流光乍泄的愤怒里,瞧清了对方实力的冰山一角。
——远超出她的想象。
“别惊扰他。”楚珩说。
阿青见好就收,笑道:“好嘛,我不说就是了。”
她应了,楚珩也收回了那些外泄的威压。
阿青试探:“他的立场,会影响到你吗?”
“会。”
“这样啊……”阿青食指在桌沿轻点,若有所思。
楚珩:“你想要做什么?”
阿青:“有好多人醒来了。”
“所以?”
“所以如果他们不识好歹的话,我得把他们赶出去呀。”阿青细声细语,“可若是你和他插手,我会不太好办呢,所以我只能来请求二位了。”
楚珩直白道:“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阿青会意:“知道,一切看他嘛。”
楚珩沉声:“不要逼他。”
阿青扑哧一笑:“小郎君,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他那样的人物,我如何逼他呢?”
楚珩不为所动:“用刀用剑逼不得,用情用爱可以。否则你也不会将他放在最后一个了。”
阿青打圈的指尖停在了。
她确然有此用意。
凡入阵者,他们都会有所感应,也对每个入阵者的实力都有个大致的了解,唯有季峋和楚珩,他们看不透。
只隐隐有感知——对上季峋,他们必败无疑;对上楚珩,他们未必能赢。
可要说更有把握劝动谁,阿青直觉里,却是说服季峋的可能要远超说服楚珩。
这也是为什么把楚珩放在第三个的原因。
劝了楚珩,成功了,季峋自然好拿下;失败了,劝劝季峋,叫他游说楚珩,大约也不是难事。
总归其余三个人,都听季峋的。
用心被人点明,阿青神色也不变半分,嘴角勾勒出一抹轻浅的笑:“你若了解他,便也能明白他本就是个有情人,何需我再用情去逼。”
这一点楚珩心知肚明,“一切由他自己抉择。”
阿青耸耸肩:“好嘛。”
这场对话也到尽头了,那杯茶楚珩抿了一口,放到原位,临走前,说道:“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他。”
阿青明知故问:“你指哪一件?”
楚珩:“所有。”
阿青似笑非笑:“他难道连你的实力也不知道吗?”
看他的面色,阿青接着道:“看来是不知道。”
楚珩:“嗯。”
“你在防备他?”阿青奇道,下一秒她就否决了自己的问句,“不,你分明爱他。”
爱,好热烈的字,难得封住了楚珩的咽喉。
他没应答,也不反驳,在原地停了片刻,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