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禾离开后,屋子里顿时空了。
机器人勤勤恳恳将客厅的狼藉收拾好,一应垃圾放到电梯口,等着物业上门运走。
它忙活完经过茶几时,本就安静的滑轮再次放慢速度。
茶几不远处趴着皮皮,敦实的屁股对着一旁躺椅上的人,脑袋鬼鬼祟祟地歪着,时不时偷瞄一眼。
如果006和皮皮能够交谈,一定会在小群里蛐蛐裴谌仪,以及许愿方书禾快点回来。
事实上,裴谌仪也是这样希望的。因为方书禾逐渐接纳了他,再一次地。
命运这只大手很奇妙,它将他所珍视的一一夺走,但又留给了他一些礼物,不至于让他失去所有。
裴谌仪坐着笔直,膝上放着的笔电展开着,邮箱里是一连串的未读邮件,需要他过目的事务已经一项项列好,标注了截止时间。连日来的工作大都堆积,此刻他应当尽快处理完,以给裴锦瑟一个交代。
但显然,以往得心应手的事务显得棘手,黑压压的字符扭曲着从他眼前爬开。
他捏了捏眉心,逼迫自己静下来。挑出汇报性的项目邮件,裴谌仪快速审阅,剩下的得留到第二天。
一小时很快过去,皮皮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的腿边,毛茸茸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在他腿上扫来扫去。
视线接触到皮皮,裴谌仪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个弧度。
他想书禾,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跟皮皮一样,他们一直记挂着她。
因为书禾,他会想要照顾好她留下的念想;因为皮皮,他会坚持着等到跟书禾重逢的那一天。
就这样,他跟皮皮走过了七年。
七年里,在医学领域,他会被定性成一个不正常、不健康的人;在社会里,他需要扮演合格的裴氏继承人的角色,按照裴锦瑟的安排去生活。
似乎只有在方书禾面前,他才是真实且活生生的。从最初的狼藉到如今的光鲜亮丽,书禾见过了他大部分的面孔。甚至,她主动介入了他的治疗。
明明,明明她可以拒绝的,就按照教授建议的那样,这是他留给书禾的选择,她可以决定自己的治疗方式。
裴谌仪得到了长久以来一直所期盼的,但当一切都如愿发生后,他久违地产生了恐惧的心理。
就像现在,书禾回家了,哪怕她提前说过,他都会忍不住担忧,她会不会就此离开,她的家人会不会要求她这样。
教授和心理医生曾单独找过他,劝他按时服药,以及珍惜身边人。
他怎么会不珍惜呢?他只是想要的更多罢了。
他想要时时刻刻和书禾在一起,一直到永远,哪怕不是在易感期。
这个念头已经深深刻录进了他的骨血里,融入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裴谌仪想得出神,眼底翻滚着名为疯狂的执念,直到006过来提醒他晚上用的食材已经解冻好。
他收起笔电,挽起衣袖,套上居家的围裙。一瞬间,他又变成人前从容镇定的Alpha了,仿佛之前臆想的他不存在一样。
锅气蒸腾,袅袅热气里,食物的香味飘散出来。一侧的落地窗上,雾气弥漫,雨珠滚落,映衬出不远处的夜景。
裴谌仪拨通了方书禾的电话。
“书禾,几点到家?米饭快蒸好了。”
他的声音如常,潺潺如流水,方书禾那颗焦躁的心奇异地落回了实处。
“堵车了。”望了眼窗外,喇叭声此起彼伏,方书禾难得催促李正,问他还要多久到。
李正滑动手机界面,导航上一截路飘红,他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快速瞟了眼后视镜,最后选择报出高德预计的时间。
他长相本就显小,平时绷着脸故作成熟姿态,如今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方书禾顿时觉得自己过分了。雨天路况差,堵车在所难免,是她强人所难。
好在有裴谌仪在手机另一头说着话,等待的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想见他,在听到那样往事的时候,方书禾就想见他了。
车库,电梯,她下车后脚步飞快,直到电梯停下。
皮皮端庄地坐在门口,尾巴晃个不停。
方书禾狠狠薅了两把狗头,蹲在外头发怔。一路上种种情绪交织,到现在只剩下说不出的难受。
沮丧的情绪传递给小狗,皮皮闻到了苦苦的味道,它舔舔人,哼唧两声后,叼着方书禾的裤脚往屋里拽。
焕然一新的家,丝毫看不出此前小狗与机器人通力协作拆家的样子,除了茶几附近空荡荡的。
裴谌仪正在将最后一道菜盛起,他没回头,“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书禾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她一路上想了很多,所有的话在这一刻棉花似的一团全堵在嗓子口,最后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