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还记得正月里的爆竹纸屑被风卷到墙角,下人们扫了两回才扫干净。一转眼,年就过完了。
郁蓁把抽屉里那封回信又看了一遍。郁二叔回信了,说老金在扬州府管过盐运码头的船过境登记,做了十几年,三年前被人顶下来的。她把信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宋妈妈身边有个人,来路不算清白,跟盐运码头也沾过边。这件事她记着,说的就是老金,但现在不是动的时候。正月里走亲访友,家家户户忙着拜年吃席,她不能在这个当口派人出去查。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处理这件事。盐运码头四个字,往深翻就要动到河道上的人。现在宋妈妈那边,已经不再是内宅的事了。
愈雍亲王那头的回音她也放着。乾元旧档的事,别在明处翻太深。林如海照常上值,回来不提,本来是她也不问,主要是问了也没用——他不说,说明他也没想好怎么说。日子照过,风还是凉的。
但是现在郁二叔的信几乎挑明了,林如海父丧守制期间曾撰《盐政疏议》,这个才名让盐商盯上了他。为了以防万一,在后来郁蓁嫁给林如海的时候,盐商拍了老金埋伏到了宋妈妈那边。夫妻一体,一来,从郁蓁的人入手,更隐蔽。二来,守在姑苏就够了,派人北上京城浪费人力。谁知道,郁蓁这么敏感,老金在起作用之前就暴露了。
她坐在窗前给星哥儿缝开春的衣裳。非雪进来换了一回茶,说周府的帖子已经回了。理清楚真相就好,年前那些事——宋妈妈、愈雍、乾元旧档——都压在正月底下,先不动。不过,要不要告诉林如海呢?毕竟这事儿跟他有关系。郁蓁犹豫了。
日子回到日常。林如海每日上值下值,休沐时在家看书。星哥儿开春后赵夫子教《千字文》的后半段,每天背四句,背完了到正院来给她背一遍。郁蓁听着,点点头,说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不是没东西,只是还不到翻起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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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除目下来了。
林如海被任命为两淮巡盐御史。旨意到府上是上午的事,传旨的太监念完就走了。林如海接旨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郁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巡盐御史,正七品,钦差。品级没升,但这个位置的分量谁都明白。
盐税是朝廷的钱袋子,管钱袋子的人,要么是皇帝最信得过的人,要么是送出去当靶子的。前面几任巡盐,没有一个干满三年的,不是病退就是出事。这时候把这个位置交给林如海——她说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如海接旨后在书房坐了一阵才出来。杨谋端了茶进去,出来的时候朝郁蓁摇了摇头,意思是老爷没喝。郁蓁没去打扰。她在廊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当晚灯下,林如海先开了口:“要去扬州了。”
郁蓁没有意外。从他在兰台寺翻乾元旧档那天起,她就知道盐税这条线迟早会把他带到盐场上去。她说:“我猜到了。”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等她往下说。
她问了一句实话:“这个位置,是不是很危险。”
林如海没有瞒她:“御史台那几任巡盐,没有一个干满三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气很平,没有起伏。但郁蓁听得出来——他怕,但他先把怕说出来了,看她怎么接。
郁蓁说:“那你在京城待不到三年,我们就要搬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以为她会说别的——问他是不是非去不可,或者问她和孩子要不要先留在京城。但她说了“我们”。她没提危险,也没问他怕不怕,只说了一件事:他去哪,她去哪。
林如海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翻过去之后,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郁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庄子上的老金,是盐商的人。从咱们成亲那年就埋进去了。"
林如海手一顿,书页停在半空:"盐商的人?在你的嫁妆庄子里?"
"嗯。"郁蓁说,"他管过盐运码头,三年前被人顶下来。我查宋妈妈的时候顺藤摸瓜摸到的。"
林如海放下书。他脸色沉下来,灯影在他眉间压着。
"多久了?"
"成亲那年。"
屋里静了片刻。林如海才开口:"他如今还在庄子上?"
"在。"郁蓁说,"庄子上的事我还能管得住,只要咱们不用他,他暂时翻不起浪。但千日防贼,终究不是办法。你这一去扬州,风险太大了。"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好在郁氏祖宅在扬州。"郁蓁看着他,"到了那边,我有人手。"
林如海抬眼看她。他知道她的意思——扬州是她的根,到了她的地方,她比他更能护住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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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的时间定在一个月后,走运河南下往扬州。
旨意下来之后,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忙乱。旨意是一回事,收拾行李是另一回事——接了就是了,行李要一桩一件清点、打包,哪样都不能少。
郁蓁对着灯拟单子。
京城林府不能全空。林如海是外放,不是罢官,京中的根基不能断。留林文带着两个小厮看宅,京里的人情往来不能全停,该送的节礼、该回的年帖,林文做不了主的记下来,等扬州那边回信。施玉粥留在京城继续理账目,京城里的田庄铺子总要有人盯着。于盛在外面应酬,有些门面还是得有人撑着。
带去扬州的:星哥儿自然带在身边。问过赵夫子,愿意去江南,自然也带上,功课不能断——到了扬州换一批书照样教。非雪非霜随行,非露留下来看院子。周嫂子带上,她熟悉郁蓁和星哥儿的口味,到了扬州新宅,先把灶头稳下来。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带上,剩下的京城仆妇先不动,等到了扬州安顿下来,看缺不缺人手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