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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巡盐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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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灯下一项一项写。星哥儿的书篓、赵夫子的几箱书、路上要用的干粮药饵、到了扬州要添置的器物……单子越写越长,写完一张对一遍,又在边角添了几笔。林如海在窗外跟人交代什么,声气低低的,听不真切。非雪端茶进来,她头也没抬,说了句“放下吧”,笔没停。

这一去不是三天五天,是要在扬州住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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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她有时候会想起姑苏的林家老宅。嫁进来头一年,林老夫人把对牌钥匙放在她手心,说“府里的事,你先看着”。那时候她以为京城是远路,走完就安定下来了。如今才知道,远路是走不完的。从姑苏到京城,从京城到扬州——她嫁过来这几年,一直在路上。

她不觉得苦。林如海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收拾。他走的路越来越险,她就把他后方的事料理得越来越稳。

星哥儿还不知道要搬家,追着猫满院子跑。赵夫子已经开始收拾书箱了,说扬州的学风不比京城差。郁蓁看着星哥儿跑远,心里想:也好。扬州离姑苏近,以后清明上坟不必赶那么远的路。官邸离扬州郁家也近,母亲想见外孙,派人来接也方便。

启程前几日,她给扬州郁家去了一封信。说自己随夫赴任扬州,不日便到,到了那边再写信报平安。信写得不长,三两句话交代了事由。写到末尾停了笔——她想起当年出嫁时,母亲站在码头目送她的样子。运河的水是青灰色的,母亲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越来越小,直到拐弯看不见。那时候她不太懂母亲为什么站那么久。如今她自己也做了母亲,轮到自己了。

她把信折好,递给非霜。非霜说约莫十几日能到扬州。郁蓁点点头,又坐了半晌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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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威远侯府。

大夫收了诊脉的手,嘴上说着恭喜夫人,是喜脉。

贾敏靠在引枕上,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弯了。

前头吃过亏。贾代善去世那回她伤了身,流掉了一个,躺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那段时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如今有了,她先是高兴,接着就是怕。高兴是又有了孩子,怕是怕再保不住。她不敢大意,大夫一走就让珍珠去库房对安胎的药材,又吩咐厨房炖盅每日盯着不许离人。吃过一次亏的人,第二次知道痛。

徐庄远得了下人通禀,“嗯”了一声,心情大悦,随即让人开他私库送了不少补品过去。他孩子多,多一个少一个本不太放在心上。但他在乎嫡子。威远侯府缺一个嫡出的儿子来承继家业,这件事全府上下都知道。

消息传出去之后,姨娘们坐不住了,也许,不止是姨娘们。

后院的手段是看不见的。今天炖盅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经过的手太多,查不出是谁。明天廊下泼了一摊油——值夜的婆子说没看见,天黑路滑,谁不留神呢。后天台阶上的砖松了一块——管事来看,说该修了,没人认。每一桩都是小事,都是“不小心”,都查不出证据。但每一样都冲着肚子来。

贾敏开始还撑着。她让人盯着厨房,让珍珠每道菜先尝过再端上来。但盯得了厨房,盯不了廊下。盯得了廊下,盯不了台阶。她够小心了,但人手不够。正院的人手早就被掏空了,剩下几个都是使唤不动的。翠浓走后正院更空,新拨来的丫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替她挡刀。

有一回她从游廊上回来,脚下踩到一处松动的砖,整个人往前一栽。珍珠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她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墙,膝盖磕在地上,肚子撞在廊柱的底座上。没有滚下去,但那一下足够了。

当晚见了红。

躺了三天。三天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凭她自己,在威远侯府护不住这个孩子。翠浓背叛了之后正院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她手里没人、没势、没有娘家人在身边。威远侯府不是她的地盘,她在这里嫁了几年,仍然是个外人。要继续保住这个孩子,她需要帮手。而她最不想求的人,是唯一会帮她的人。

她让人备了车,回了荣国府。

跪在贾母面前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从威远侯府到荣国府这一路,她在车里想过很多。诉苦?告状?说谁在饭菜里动手脚、谁在廊下泼油、谁的儿子想当嫡子?她全都想过。但车到了荣国府门口,她忽然明白了:说出来没有用。贾母不需要知道是谁做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护不住,她需要娘家人来替她护。

她没有诉苦,没有告状。她就说了一句话:“求母亲帮帮女儿。”

贾母没有多问。她早就知道威远侯府是什么地方。女儿嫁进去那日她就知道。但她不能替女儿过日子,只能在女儿回头求救的时候伸出手。她点了头,拨了自己身边得力的婆子过去。

婆子姓孙,在荣国府服侍了几十年,伺候过两代主母,内宅里什么下作手段没见过。贾母让她去,她就去了。什么话都没多说,回房收拾了两件衣裳,跟着贾敏上了车。

到了威远侯府,孙婆子往正院门口一站。起初府里那些人没把她当回事——一个荣国府拨来的婆子,又能怎样?

孙婆子没说废话。她一个人分身乏术,不能事事自己盯着,但她也没把贾敏交给旁人。她寸步不离地跟在贾敏身后,同时把贾敏陪嫁里的丫鬟婆子筛了一遍,挑出口风紧、手脚干净的,分别安排下去:管小厨房,日常衣裳,出门走动。

她先从厨房查起,谁经手、谁看管、谁送菜,一桩一桩记下来。她不让旁人碰贾敏的炖盅,从厨房到正院,她亲自跟着走一趟。夜里正院门口排上值守的婆子,换班时辰她亲自查。廊下那摊油,她让人铲了,铺上草垫;松动的砖,她叫了管事来,当面盯着换好。

头一个月,厨房里又出过两回岔子——炖盅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被她查出来了,厨房里的人也叫她拿住了。她没闹大,只把人交给威远侯府的管事,说“夫人胎还没坐稳,这种人留在府里,我怕担不起”。管事也不敢拦,由她处置了。这些人背后的人查不到,也没法儿查,杀鸡儆猴罢了。

当初那些姨娘或者其他人下过的手,如今早已查不到什么了。现场叫人扫尾扫干净,油渍没了,砖也换了,炖盅里说不清来源的东西更是没了影子。孙婆子不靠翻旧账,她靠的是把贾敏身边这几条要紧的路子都捏在自己人手里。

日子一天天过。贾敏的胎渐渐稳了,没再见红,没再摔着,没再中一回招。几个月下来,府里的人才真知道:孙婆子不是靠荣国府的名头吓人,她是真有本事。往后她往正院门口一站,不用说话,经过的人自然把脚步放慢。

贾敏坐在窗边,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低头求人这件事,比生孩子还疼。但她做了。因为这个孩子她必须保住。她在心里盼——盼是个儿子。在内宅里,只有儿子才能让她在威远侯府真正站住。有了儿子,她今日跪着求人的账,日后慢慢算。

她记得廊下那摊油、台阶上松动的砖、炖盅里说不清来源的苦味。一笔一笔她都记着。但她学会了——先忍,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等她站住了,再翻这本账。

孙婆子端了一碗安胎药进来,搁在桌上:“夫人趁热喝。”

贾敏端起来,药很苦。从前她连药都嫌苦,如今一口一口喝完了,没有皱眉。苦算什么,比苦的东西她咽下去多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轻,大概是小丫头。孙婆子撩了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正院安静下来了。贾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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