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奴婢拿了吃的来。”章仪在帘外道。
“进来。”
章仪垂首走进厢房,眼睛只看着脚前一寸之处,来到桌边,放下食盒。却听楚王道:“你先出去。”
章仪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却行而出。
封歧走过去,揭开食盒,一手端出粥碗,另一只手取过汤勺,端详了片刻,重新走回床边。
这时候,封歧方意识到躺着不太方便,于是问道:“能坐起来吗?”
“是。”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十七一下子撑了起来,靠坐在床头上,这番动作扯到了腰部的伤口,他一下子冷汗淋漓,脸色煞白。
“怎么了?”封歧问。
十七默默摇头,伸出手,想要接过碗勺。
封歧却轻巧地抬手一避,侧坐于床沿,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穷乞丐面对天上掉下来的金子,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茫然失措。十七就是如此,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领会到,楚王隐有示好之意,可这更令他惶恐,分明上一刻还冷若冰霜,令他只能吞下满腹苦果,遍尝绝望,下一瞬却忽然自冰天雪地里吹来一缕春风,教人如何不怀疑是海市蜃楼,痴心妄想。
“没有下毒。”见床上之人呆愣不动,楚王殿下不快地道。
十七怔怔地看着热气腾腾的勺子,回过神,一咬牙,启唇含住。
滚烫的粥令他嘴里一下子变得麻木,嘴唇充满血色,脸颊也升起潮红。
封歧看他吞得如此急切,不由挑眉:“慢点。”
“是。”十七含糊应道。
就这样喝完一碗粥,十七硬生生出了一身热汗,阴差阳错之下,低烧反而退了,头脑也略微精神。
封歧头一次照顾人,颇为满意,将空碗放回食盒,再次回到床边,催人躺下歇息。十七温顺地躺下来,神情却还有些踟蹰。
封歧便问:“在想什么?”
十七垂下眼帘:“小的有些惶恐……”
封歧握住他搁在床边的手,眸光幽深沉静。
“我本以为,封麟不会信任你,所以不会启用你,有我在,你能平安无事地待在影卫司直到入籍。”
这一句有点像解释,十七不敢奢想,亦不知该说什么。
封歧又道:“他指使你,必然不怀好意。”
十七讷讷:“小的知道。”
封歧:“既如此,为何不逃,或是向我求援。”
十七:“小的不敢,亦无颜面对您。”
顿了片刻,封歧淡淡地追问:“何以无颜?”
十七嘴唇蠕动,真相已经到了嘴边,却迟迟不能说出口。
封歧替他说了出来:“明泰三十八年,那个人是你。”
他提得太猝不及防,也太平静。十七僵在那里,怔忡、认命和解脱依次在眼里浮现。
果然,殿下果然早就知道了。
很奇怪,他曾畏惧将实情说出口,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反而只觉轻松。
“是。”
封歧覆上来,用空着的手扼住他的脖子,语气淡漠:“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很多年前,在他们最身不由己的时候,少年皇子也曾如此扼住他,上挑的凤眼满怀恨意,在他耳边低语:“我一定会杀了你。”
是,早该如此。十七闭上眼,温顺地引颈就戮。
脖子上的手逐渐锁紧,可窒息始终未来。忽然间,下巴处感受到一股热气,十七忍不住睁开眼,却见封歧俯身吻住手背。
审判与赦免同时到来。
天上好像又砸下了第二块金子。十七被它砸得头晕眼花,胸口堵塞,酸胀直冲鼻梁,抵达眼眶。温热的鼻息仿佛直接喷洒在喉咙上,被扼住的肌肤变得敏感又滚烫。
封歧微微抬起头,离他不过一指距离,他也就这样,被困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双眼是月下古井,深不可测,掩埋了太多心事,只一眼,便要将人的心神全部攫获。
“这次你为我拼命,就当已死过一回。想你无处可去,日后还到本王身边做事。”
说完,封歧松开手,起身离开了这间房间,脚步略显匆匆。徒留迟钝之人,后知后觉。
翌日整整一天,十七都未曾见到封歧。
入夜后,封歧方风尘仆仆地从京师赶回得道村。
自从那日离京后,他只回去了一趟,尔后一直住在得道村,今日逢上大朝会,方又去京里露了个面。
魏家灵堂未除,不时有人前来吊唁,封歧这几日进出都走侧门,这日也是如此。
十七一身的伤,不能挪动,封歧便也姑且就在魏家住了下来。自帮府上请过一回医后,魏家人隐约明白他身份不凡,或许暗地里叮嘱过什么,府里的奴仆有求必应,且从不擅自踏入他住的院子,倒也十分清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府上守灵,不食荤腥,他为表对亡者的尊重,也跟着吃了几天的斋,然而十七却需要进补,他便从私库里拨了些上好药材,做成药膳,给十七吃。
说起不回京的缘由,倒也无甚可表——
晋王回封地一事,饶是朝廷上吵得不可开交,也已成定局。经此一事,封歧有点心灰意懒,且又因些许私心,干脆把应酬往来一概推了,住到得道村,图个耳根子清净。
唯有搜捕赵明晦一事还值得上心。
距离赵明晦走脱已有五日,所有的关隘都被封锁着,赵明晦定然还在北直隶境中。昨天听了十七的话后,已向山林里增派了许多人手,不知是否能找到人。
封歧心不在焉地想着,回到院子,刚在阿水的服侍下换下衣服,魏老爷前来求见。
魏老爷大病初愈,带了一小箱银子,乃是为谢恩而来。
封歧自然推拒:“听闻你常在乡里行善布施,善人者天善之,我救你也许自有天意。既是天意,又谈何图报。”
说完,他自己反倒微微一怔,品出些余悸。
善人者天善之。若不是动了怜悯之心,救下牛车下的魏家人,又怎会来到魏府,见到十七?若魏家人全都丧命,十七无人看顾,恐怕也命不久矣。而后来若非为魏家人请大夫,又怎会惠及十七?
这其中,但凡有一丝差错,都将阴阳两隔。
魏老爷见他固辞不受,只好罢休,又问起十七:“后面那位是公子您的什么人?”
封歧只道:“有些渊源。”既表明了自己为何要派人照顾他,又隐下二人真实身份。
魏老爷是个明白人,知他不欲多说,若是往常便也罢了,可他今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