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爷将话斟酌过，才道：“后面那位王七郎，约四个月前来到村上，当时和他一起的还有位兄长，自称王三。王三活泛，善于交道，王七跟在兄长后面，半天不见一句话。我老来得子，可惜看不到他撑起家业的一天了，便想给大女儿招个上门女婿，将人留在家里，光耀门楣。”

听话听音，封歧已经明了魏老爷的来意，忍不住摩挲起右手拇指的玉扳指。

魏老爷：“王家这对兄弟，略显清贫，又一表人才，我看上了王三，请邻里上门出言试探，可惜被拒，我也只好歇下心思，想着还能再撑些年，慢慢相看便是。但是谁曾想，一夕风云变幻，天灾人祸！唉……眼看我是不中用了，恰好出事前好心让王七在家里养伤，便以为这莫不是天意。赵公子，您看这是否合适？”

封歧不知魏老爷对他们的关系有何猜想，提亲之事为何要过问自己。不过既然碰上了，他叹了口气，答道：“魏老爷，王七家里已有良配。”

魏老爷失望不已，勉强露出笑容，又闲聊了两句其他的，便告辞离开了。

封歧看着他被下人用木板抬走，起身往后面的偏院去。

隔得尚远，便瞧见院中灯火通明，有一个丫鬟守在外头。他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走近，那个丫鬟看到他，脸颊微红，低下头，不时自眼风处偷看。

封歧停住脚步，蔼声问：“你是和阿水一起，伺候二小姐的？”

“是，是。公子好记性。”

封歧：“为何在这里？”

这世上怕是无人能抵得住他这样和颜悦色，更何况是乡野出生的小丫头。

丫鬟吭吭哧哧：“我们小姐听说王七郎醒了，送了些上好的药材过来。”

“何时来的？”

“刚刚，我们小姐刚进去。”

封歧点点头，仿佛没看到院子里抓耳挠腮的庞绥，负手站在丫鬟边上，仰头欣赏起身边桂树枝头的覆雪。

完了。十七兄弟，你好自为之。庞绥一屁股坐在廊下石阶上，如是想着。

过了约半柱香，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魏二小姐红着脸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笔直地与一院之隔的封歧对视上，不由微怔，垂下头，朝封歧行了一礼。

封歧客气地颔首。

这魏二，他虽接触得不多，却因一手识人的本领，而颇为了解。魏二小姐看似柔弱内敛，但心性刚强，极有主见。那日雪夜她本在绝望哭泣，却在见到人时很快止住啼哭，三两句道明原委，出声求助，后来回到府里，也是她站出来，手段稚嫩地安抚家仆，布置灵堂，还不忘遣人送封歧休息。反倒是魏老爷一直口中的大小姐，除了守灵，便是躲在闺房之中，鲜少露面。

这样的女子，他其实很是有些钦佩。

而她的性格，和十七似乎也十分相得益彰。

封歧走进屋子，撞见章仪，章仪福身，正要问安，被一个手势止住，悄无声息地闭门离开了。

再往里走，鼻端嗅到一股馨甜的桂香。

“谁？”

床幔中，十七听到脚步，迟疑地问道。

“你以为是谁？”封歧不答反问。

听到这个声音，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因一整天的等待而愈发强烈。十七勉强按捺住心情，嘴角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翘起：“小的以为是庞统领。”

封歧目光落在他柔和的神情上，淡淡道：“不是他，让你失望了。”

“殿下……”十七一怔，“殿下为何事动怒？”

封歧：“有什么事好让本王动怒的。”

十七既惊且喜，又唯恐是自己一厢情愿，迟疑再三，方解释道：“将才魏二姑娘过来乃是为她爹讨药。她见小的伤那么重，却很快醒来，便以为有什么良药可治她爹的腿伤。”

封歧听了，却无任何动静，脸色既不好，也不坏。他走近两步，在桌边坐下，慢慢道：“你避世良久，许不清楚，世间风气与从前大不相同，民间除儒生外，男子结契者众，但不管如何交好，家里总要娶一房良妻，传宗接代。”

十七怔忡良久，哑声道：“殿下为何说这些？”

封歧：“本王怕你误会，你曾伺候过我，其实并不如何惊世骇俗，此事也并不如寻常夫妻，要坚贞不渝。而若你愿意，本王放你娶妻，你从前和本王的那些事如果传出去，不失为锦上添花，一桩美谈。”

十七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

他不知道，原来世间竟真的有人能一句话就令他飞上云端，又一句话令他坠入深渊。

是奉劝？还是……试探？

他不说话，楚王也不再开口，只是闲适地坐在那里，一副优游自如的模样。

心念急转，其实不过刹那之间。十七放弃了所有的揣测，只遵循最诚恳的心意：“小人不会娶妻。”

他早就捧出了一腔真心，哪里还有其他路可走呢。

这回封歧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过了片刻，才问道：“你本姓什么，还记得吗？”

“姓余。”

“哪个余？”

“不知道。”

封歧：“民间取名多用排行，所以你从前唤作余二？”

“嗯，好像是的。太久远了，有些记不清了。”

封歧：“你哥哥为护你而亡，你不想为余家延续香火吗？”

十七似乎哽咽了一下，却答得很快：“不孝儿唯有下了九泉再向阿爷请罪了。”

封歧坐在原地，冷不防想起，类似的话很久之前也曾听过。大约是在他和封麟刚在一起的时候，某一日情起之时，封麟情真意切地跟他许下白首之约。

“你好好休息。”封歧忽然说道。说完，起身朝外走去。

十七心中一慌，脱口而出：“殿下！”

门前脚步一顿。

十七低声道：“小的听庞统领说，您为了大朝会，昨夜从这离开就去了京师……算算路程，您现在是否也刚刚回来？”

封歧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说，自己一回来就过来看他了。

封歧道：“你伤得太重，本王有些忧心。”

没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十七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仿佛灌下了一大坛酒，人也晕乎了，坦言道：“小的很开心。”

封歧再张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

“时间不早了，本王这身衣服还没换，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殿下明日还回京吗？”

“不回了，”封歧心里一动，“本王看你好了许多，我们在魏家叨扰已久，明日换个地方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