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掩饰的鄙夷像是一把匕首,轻轻松松割下心中最柔软的肉。
她无声:你将我扛回母妃宫里时没有;你为我撑腰时没有;你让他们好生对待我的琵琶时,也没有。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没动心过。
任由清泪滑落,她始终睁着眼,淡然看着前方,双目失去焦点,一片模糊。
身上的疼痛逐渐麻木,她感受不到。
男人想要抓住摇摇欲坠的女人,他无需言语,粗暴地掀起衣角,可她半分没挣扎。
这一双麻木淡然的眼,她对他没有半分感情。
她太冷漠,太无情,男人盯着她神伤的眼,她的恨意都消散了,只剩下平静,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了。
云清影累了,松开对她的束缚。
此时此刻,他信了,神女是不会爱上凡人的,她不爱他。
原来她一刻也没动过真心,而自己傻傻不知,竟以为得了神女一刻垂怜。
她大抵是在暗中发笑,笑他自不量力,笑他自作多情。
过去多久了?他不爱记时间,这样才能度过无尽的黑夜。
也因此不记得,他抢亲之后,与她在一起多久了,好似一眨眼。
她眼底的恨意从未消散,在山洞的时候,她一袭红衣,掀开盖头时眼里有点点星星,他瞧见便欢喜,就算是无尽的恨意也全然接受。
没想到,今时今日,他们一起走过草原,来到齐国,他以为冰山的雪被他融化了,以为冰冷的石子被他捂热了。
可她连恨都没有了,只是淡然。
只能自嘲一笑,笑自己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该放任他被质子们打死,他也不该因执念去抢亲……
从未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那年被母亲推出去,要让他做梁国质子时,他早就粉碎的心竟然还会猛地一颤。
父皇也说谁都不能离开,但他可以,离开齐国,去遥远的梁国做最低贱的质子。
他是天生的猛兽,从不知什么是低头。
无论是母亲的质问,还是父皇的责骂,他永远高高扬起头颅。
来啊,把他杀了。
“你是怪物!”母亲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惨叫连连。
“是啊,我是。你凭什么生我?”
凭什么,生下来却这般对他。
自从出生,他没得过一次好,次次都是割肉放血给皇兄做药引子,回回替皇兄背锅。
他的心早就麻木了,茫然站在原地,这竟是他唯一的安稳时刻。
拖着母亲的头颅,被匆匆赶来的侍卫压倒在地。
一抹狂妄的笑挂在脸上,他缓缓吐出口中的鲜血,朝着一旁吓傻的父皇展露笑颜,低语:“我是怪物,你也给我等好。”
伤害他的人,他谁都不会放过的。
这夜之后,他便被押送到梁国。
身上的伤太多,骨头被打断好几根,完全打不过一群早已习惯弱肉强食的质子们。
他的骨头被一次次折断,似乎早已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你们没吃饭吗?怎么没力气啊?”他嘲讽地看向几位已经准备离开的质子,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高昂着头。
不要命的疯子。
而她,是母亲庇佑之下善于伪装的雏鸟,总是露出无辜的神情,无人敢相信坏事是她一手操办的。
她是狡猾的狐狸,乖巧地展现善意,背后捅一刀的事却没少做。
为了母亲的安危,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云清影见过她的母亲,一个总是笑着的女人,无尽温柔。
这个女人无意中遇见受伤的他,不仅没有嫌弃,还将人带回宫里包扎伤口,悉心嘱咐他在宫里要小心度日。
魏染霜会替母亲接过某位妃嫔送来的糕点,无论有毒无毒,她一口闷下,不许母亲碰。
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安贵人要谋害公主!
安贵人百口莫辩,这糕点是从她这里送去的,可她没想过害人!
魏染霜全部吃下便不省人事。
面对昏迷在床榻的魏染霜,安贵人毫无还手之力。
一截白绫便是安贵人的一生。
“她既然加了麝香,便是为了让娘不怀上孩子。”魏染霜笑眯眯道,小小的人拿出手里的玩具递到母亲手中,脸上的笑意何其无辜:“那阿霜只好换成让人昏迷的糕点,从今以后再没人敢送东西给我们宫里了!”
她可以为母亲生,可以替母亲死。
她的母亲太善良、太孤独,在这宫里寸步难行,还好她能陪在母亲身旁。
魏染霜淡然看向云清影,眼眸中什么情绪都消散,宛如看向一位陌生人。
她轻轻摇头,否定他们的缘。
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对上深邃的眼眸,好似在千百年的历史河流中寻到知己。
她的心狠手辣恰好被无辜的面容遮住,他的疯癫暴虐恰好被狂妄自大捧起。
“魏染霜,我们是一类人。”云清影捏住她的下巴,眼底的怒火将她融化。
他狂妄地大笑着,今夜的风吹不醒痴醉的人,“你的底线是母亲,凡是踏过这条线的人统统经受你的折磨。”
他太懂她了。
魏染霜猛地扭头,甩开他的手,她拿起梳妆台的玉钗,轻轻放入云清影的手中,抓住他的手抵在她的脖颈。
面上如同无风的湖面,毫无波澜,只有淡然。
她要他亲手杀了她,她在赌,他到底会不会心软。
云清影真想将她杀死,再也不见这双无情的眼眸,再不为她的冷漠而痛心。
他自嘲一笑,猛地将玉钗摔到地上,玉钗四分五裂。
他眼眶中蓄满的泪终究还是落下,不去看她的眼,他假意高傲地仰起头。
却遮不住此刻受伤的脆弱,身体在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青筋密布。
握不住,她不肯给予一缕青丝,云清影看着青丝从掌心溜走,无能为力。
他还能乞求什么?
“而我的底线,是我自己。”云清影长舒一口气,无奈地笑笑:“在今日之前是我自己,今日之后......”
是你。
“魏染霜,你赢了。”
他说得认真,也松开紧握住她喉咙的手,转身走向黑夜。
再无半点留恋,一次不曾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