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一拿回来,便有好几个妇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处理。
剥皮、开膛、清洗、切块,忙而不乱,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程娘子真是咱们的福星啊。”一个老妇一边切肉一边念叨,“来了这么些日子,又是救人又是教打猎,咱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附和。
何村长让人将猎物平均分配,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大块肉。
在这逃荒的路上,能吃到一口新鲜的肉,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别全吃了。”薛书仪在一旁提醒了一句,“剩下的烤成肉干,能放很久,留着路上慢慢吃。”
何村长连连点头,让妇人们将多余的肉切成薄片,架在火上慢慢烘烤。
肉干烤好之后,用油纸包好,每家分一小包,又单独包了一大包送到薛书仪面前。
“程娘子,这是你的。”何村长双手递过来,“你教他们打猎,又带着他们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这该是你的。”
薛书仪看了看那包肉干,又看了看何村长脸上不容拒绝的神情,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村长。”
“该是我们谢你才对。”何村长摆了摆手,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傍晚时分,河谷里飘满了肉香。
家家户户的锅里都煮着肉汤,孩子们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着,一口一口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大人们也难得露出了笑容,三三两两地坐在火堆旁,说着闲话,聊着家常,仿佛这一刻不是在逃荒,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
“哎,要是每天都能有肉吃就好了。”何二牛啃着兔腿,满足地叹了口气。
“想得美。”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有这一顿就不错了,还每天?你当程娘子是你家的厨娘?”
何二牛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啃兔腿。
薛书仪靠在自己的位置上,怀里搂着舟舟。
舟舟今天吃了烤兔腿,又喝了一碗竹鼠汤,小肚子圆滚滚的,心满意足地靠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困意上来了。
“娘亲。”他迷迷糊糊地说。
“嗯。”
“今天是不是也过年呀?”
薛书仪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这已经是舟舟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上次吃狼肉时他问过,这次吃兔肉又问。
在四岁孩子的心里,有肉吃的日子,就是过年。
“不是过年。”她轻声说。
舟舟“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又问:“那什么时候过年?”
薛书仪想了想,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年,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日。
在这深山老林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谁还有心思去数日子?
“等到了能安顿下来的地方,天天都是过年。”她最终这样说道。
她看了看那包肉干,又看了看何家村那些难得露出笑脸的面孔。
———
何村长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稍宽敞的空地上。
老人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光亮的木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都坐下,歇口气,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依言席地而坐,老人孩子靠前,壮年汉子靠后,百来口人围成一个半圆,齐齐望着他们的村长。
火把在四周插了几根,火光摇曳,映得一张张脸上明暗不定。
何村长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沙哑却沉稳:“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辛苦了。山路难走,吃了上顿没下顿,还遭了狼、遇了匪——能活到今天,站在这儿,是老天爷赏脸,也是程娘子几次出手相救。这话我先撂在这儿,谁要是忘了程娘子的恩,那就是忘了我何家村做人的本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薛书仪。
她坐在人群最边上,怀里搂着舟舟,面上没太在意,反正以后也会分道扬镳的,就当是互相帮助了罢。
何村长接着道:“明日再走一日,最迟后日,就能走出这片山了。前头是什么地方,想必大家心里也有数——安阳县,临越国南边最后一个像样的县城。过了安阳,再往南就是连绵的深山老林,人迹罕至,那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去的地方。”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安阳县,这个名字在这些日子里被反复提起,却始终隔着山隔着水,如今终于要走到了,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村长,安阳县能让我们进吗?”何大壮扯着嗓子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何村长摇了摇头,老实道:“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人群里刚刚提起的一点热气又散了。
几个妇人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但是——”何村长提高了声音,“不知道的事,咱们可以去打听。安阳县不让进,咱们就绕着走;让进,咱们就堂堂正正地进去。总比困在这山里强。”
何翠抱着女娃,忍不住插嘴:“村长,怎么打听?万一到了城门口又被拦回来,来回折腾,大伙儿可没那个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