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书仪摇了摇头。
何村长的脸色更沉了,低声道:“这些富商跟官府都是一条裤子穿的。他们要是在这片山开了采石场,那山里头就藏不住人了。咱们得抓紧。”
薛书仪颔首,她也是这么想的。
何村长站起身,拄着棍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程娘子,你说山谷那边能种菜,能搭屋。老头子想问一句——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搬进去合适?”
薛书仪想了想,道:“早则明日,迟则后日。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不要拖。”
何村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召集村里人商议了。
何有田和何满仓从安阳县带回来的消息也要跟村里说一下。
两人走了整整一天,腿都走肿了。
何有田把城门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县太爷来视察、富商施粥做样子、流民排队等粥,能想到的都说了。
何满仓在一旁补充,说那富商的马车往南边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何村长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何大山皱着眉,问了一句:“那县太爷既然来了,就没做点别的?就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何有田摇了摇头,苦笑道:“做了。站了一会儿,看了几眼,然后走了。”
何大山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何三叔公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我活了这么长时间,见过四个县太爷。有一个好的,三个坏的。好的那个,走的时候全城老百姓都去送,哭得跟死了爹似的。坏的那三个,走的时候老百姓放鞭炮,比过年还高兴。这个安阳县的县太爷,我看八成是坏的那一种。”
何五爷摇头:“不是八成,是十成。好官能眼睁睁看着城外头死人不管?好官能让那些老鸨在城外头买姑娘?好官能让城门口施粥的棚子一天就两锅粥?”
何老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想问,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搬进山?我在这地方待够了。”
何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薛书仪,最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明日一早,进山。”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何老根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何夏拉住他:“急什么,明天才走,有的是时间收拾。”
何村长又开口了,声音大了些,压过了嘈杂:“今晚都早点歇息,明早天一亮就出发。每家每户管好自己的人,老人孩子走中间,壮年人走两边。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下的就扔了,不要贪多,赶路要紧。”
何二牛在隔离区那边伸着脖子喊:“村长,我们几个怎么办?我们也想进山!”
何村长看了他一眼,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想了想,道:“他们几个还没到七日,按说应该继续隔开。但进山的路程只有大半日,路上注意些,别跟村里人接触,应该问题不大。进了山谷之后,再隔几日也不迟。”
何村长点了点头,对何二牛说:“明日你们几个走在最后面,离大伙儿远一些。进了山谷,找个离水源远的地方扎营,再隔几日。”
何二牛应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为大家好。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火堆里的火渐渐熄了,只留下几堆余烬,在黑暗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裹着破旧的被褥,闭上眼睛,等着明天的到来。
薛书仪抱着舟舟,靠坐在树干上。
舟舟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凉的,不热。
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也不热。
她松了口气,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夜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南边的天空漆黑一片,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但薛书仪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溪水,有平地,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将白天的那些场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山谷、隘口、赵掌柜的马车、城门口的长队、施粥棚子里的那两口大锅。
每一样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