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站在废墟中央,脸上的络腮胡被火燎焦了一半,卷曲着贴在脸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臭。他的衣裳上全是灰烬和火星烫出的洞,左手的袖子烧没了,露出黝黑的手臂,手臂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
他没有包扎伤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熏黑了的石像。
瘦高个捂着被踢伤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声音沙哑:“大哥,清点过了。活着的不到一半,能骑马的……加上您,凑了八个。”
络腮胡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废墟上扫过去,落在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上——有的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身上还冒着烟,有的被倒下的木梁压住了半截身子。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牵马来。”
瘦高个愣了一下:“大……大哥,去哪儿?”
“去县城。”
瘦高个张了张嘴,没敢再问,转身去牵马。
八匹马,八个人,踏着还在冒烟的灰烬,沿着山道往北边去了。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马蹄声杂乱而急促,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又一群飞鸟。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安阳县城的城门下。
晨雾还没散尽,城门刚开不久。
守门的衙役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长矛。
领头的那个衙役没认出络腮胡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长矛横在身前。
“站住。什么人?”
络腮胡勒住马,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扔了过去。
衙役接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色变了。
那块腰牌不是土匪的东西,是县太爷的——准确地说,是县太爷私发给“特殊人物”的通行令牌,整个安阳县也没几块。
衙役双手捧着腰牌还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络腮胡没有下马,一夹马腹,领着人冲进了城门。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起一路尘土。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络腮胡的脸,脸色一白,拉着孩子躲进了巷子里。
县衙的大门已经开了。
两个衙役在门口扫地,听见马蹄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络腮胡的马已经冲上了台阶前的空地。
他没有下马,直接策马冲进了前院,马蹄踏碎了院子里好几块青砖,碎石飞溅。
几个衙役吓得往两边闪,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这什么人…”
络腮胡在正堂前翻身下马,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了县太爷书房的门。
县太爷李德茂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刚端到嘴边,门就被踹开了。他手一抖,粥洒了半碗,溅在官袍的前襟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络腮胡那张被火燎得半焦的脸,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疯了?”李德茂放下碗,站起来,绕过书桌,压低声音,“大清早的,谁让你这么闯进来的?”
络腮胡把腰刀往桌上一拍,声音像是在砂石上磨过:“库房被人端了。东西全没了。”
李德茂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楚,又像是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
他盯着络腮胡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什么?”
“我说,库房被人端了。”络腮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金子、珠宝、药材、绸缎,连那些信和账册,全没了。一根毛都没剩下。”
李德茂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死人般的灰败色。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头上下滚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书桌后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什么人干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络腮胡咬着牙,脸上的焦胡茬随着他的咀嚼一翘一翘的,“来人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身手极好,轻功了得。是个女的。”
李德茂猛地抬起头:“女的?”
“女的。”络腮胡的语气不容置疑,“身形比一般女子偏高,瘦削,动作极快。我们在库房门口堵住了她,被她一脚踢翻了一个兄弟,从屋顶上跑了。她还在山上放了火,烧了半个营寨,死了上百个兄弟。”
李德茂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半碗洒了的燕窝粥,目光空洞。粥从桌面上淌下来,滴在他的官袍上,他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信……确定丢了?”
“确定。箱子空了,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李德茂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信和账册一旦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的官位、他的性命、他这些年攒下的一切,全都要化为乌有。
那位大人不会保他,只会把所有的罪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到时候,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