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陆锦之又被董娟喊回了家。

刚一打开门，一股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沙发中央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捏着一支烟，茶几上还摆着一杯热茶，热汽氤氲。

“锦之回来了。”

男人看见陆锦之，伸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笑着跟她打招呼。

陆锦之看见男人的脸，并没有多意外，点了点头，礼貌地打招呼：“刘伯伯。”

“锦之。”刘云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快来坐。”

男人的语气自然到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可事实上，这里是陆锦之的家。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像个客人一般，坐在了陆海、董娟以及刘云峰三人的对面。

“锦之。”

刘云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你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一下，纪检组那边目前还没有定论，但形势对你不太有利，举报人手里有一些材料，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足够让领导对你产生怀疑。”

陆锦之没说话。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男人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这件事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目前来看呢，事情应该能压下去，鑫宇那边也会尽量帮忙，但是——”

刘云峰忽然停下来，沉默地注视着陆锦之，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凌厉。

陆锦之没躲，只是静静地回看着对方。

铺垫了这么多，这个“但是”终于要来了。

“但是——”

刘云峰的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看起来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你和那个女孩，往后就尽量别再联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锦之坐在沙发上，腰背绷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扣着接缝处的布料。

她就知道……

刘云峰用了“尽量”这个词，听起来模棱两可，但实际上，“尽量”的意思就是“不能”。

她太清楚了。

这些人就是这样，话永远不说太满，做事永远留有余地，利益的天平永远倾向自己。

片刻之后，她平静开口：

“刘伯伯，我没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所有的程序都是合规的。我被人举报，是因为有人要搞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刘云峰放下茶杯。

“锦之，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没有做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领导又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我知道。”陆锦之的声音发紧，“但我不想为一个根本没有犯过的错误买单。”

“锦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刘云峰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不急不躁的，“是你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的问题。”

“……”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陆锦之能从对面的这个男人脸上看到慈祥，看到温柔，甚至能看到无穷无尽的耐心，但唯独看不到真诚。

陆锦之很清楚刘云峰的目的。

他这次就是为了刘鑫宇来的，不然刚才也不会特意强调那人的名字了。

其实陆锦之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谁会做亏本买卖呢？

但理解归理解，要真让她接受是绝对不可能的。

抛开她和赵继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谈，就算没有赵继这个人，她也不可能为了仕途而选择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

“锦之，你刘伯伯跟你说话呢。”董娟看她一直没出声，忍不住开口提醒。

陆锦之抬头看了董娟一眼，轻叹一口气，转头对着刘云峰认真道：“刘伯伯，谢谢您的好意，但这次，我想自己解决。”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刘云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海和董娟满脸震惊地看向她。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说，“我不会因为别人说我做错了，就承认我做错了，也不想……因为别人让我放弃什么，就放弃什么。”

董娟在一旁焦急地说：“那举报信怎么办？你怎么解决？”

“举报信我不在乎，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怕？”

“那你工作呢？”

“我可以不晋升，可以调岗，甚至可以离开这个系统。”陆锦之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着，“但要我再也不和她联系，我做不到。”

“你——”董娟抖着手指她，“你疯了吗？”

董娟的眼眶红了，嘴唇也在抖，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锦之，不要太任性！”陆海的声音也是少有的严厉。

“爸，妈。”陆锦之的声音塌下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疲惫，“这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听你们的话，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你们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以为，只要我听话，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现在我三十三岁了，我的人生还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有人要搞我，我就得被调查；领导觉得我有问题，我就得写材料；你们说让我离开她，我就得离开她。我想问问，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为自己活一次？”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着小区里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丛丛荆棘，又细又密，一寸一寸爬上陆锦之的背脊，尖刺嵌进她的身体里，藤蔓收紧，勒得生疼。

“她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陆海沉着嗓音问，“比你的前途、比你的父母都要重要吗？”

陆锦之看着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刚考入文旅署的时候，陆海和董娟在饭桌上高兴地说：“好好干，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为你感到骄傲……

这句话真的好重，她已经背了三十几年了。

现在，她背不动了。

“重要。”陆锦之缓缓开口，声音坚定，“我答应过会一直陪着她。”

董娟坐在沙发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她已经不想再听了。

刘云峰站起身，拿起旁边的车钥匙。

“锦之，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便出了门。

刘云峰走后，陆海和董娟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陆锦之没有给他们机会，直接开车回了锦兰园。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一个星期之后。

陆锦之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赵继发来一张图片。

她有些奇怪，赵继已经很久没有拍过自己的晚餐了给她了。

迫不及待地点进去，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脸色就唰得一下沉了下去。

这哪里是晚饭的照片，这分明是一张长长的文字截图。

陆锦之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抖着手指去点那张图片，第一下竟然没点开，又试了一次，密密麻麻的文字放大在她眼底：

姐姐，你最近还好吗？

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联系了，我知道你在忙，所以我不打算给你打电话了，也不打算给你发消息，而是一次性把我想说的话都写在下面了，这样你也不会浪费很多时间。

最近我想了很多事情，关于我们的年龄、我们的社会地位、我们的家庭……

确实，就像你所说，我们之间不是喜不喜欢这么简单，我知道你需要面对很多问题和压力，知道你为难，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我们在一起了，你也不会幸福。

所以，我要走了。

你现在应该很累、也很痛苦吧。

所以我想，你至少就不要在我身上感到任何压力了吧。

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就算再忙也要记得吃饭，特别是早饭。

身体不舒服了要记得及时吃药，要是等到忍不了了再吃就没用了。

洗完澡记得把头发吹干，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不要湿着头发睡觉。

还有就是，少喝点酒，就算是应酬也不要勉强自己，不喜欢就不做，累了就休息。

要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才行。

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搞砸了也没有关系，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审判你。

对自己好一点、宽容一点。

最后，我想说。

陆锦之，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希望你开心。

希望你能找到真正想要的生活。

也希望到那时，你的心不要再空着了。

再见，姐姐……

不对。

是再也不见了，陆锦之。”

陆锦之通红着眼眶看完这封信，脑子嗡嗡得响，她退回到聊天框，发了一个问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