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将这两样东西随手扔进火盆,可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又想起了昨夜那位客人多给的那一钱赏银。
一钱银子,够他婆娘孩子吃上好几天的白面馒头了。
一丝贪小便宜的念头让他犹豫了。
万一那位贵客回来寻这两张纸呢?
到时候原物奉还,说不定还能再得些赏钱。
这么一想,他便将信和药方都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自己柜台最深处的抽屉里,与一些陈年的账本和杂物堆在了一起。
他并没有察觉,就在他拿起信纸的那一刻,那折痕里细微的粉末,已经有几不可见的一点,沾染在了他粗糙的指腹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继续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午时刚过,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七八匹骏马在门口停下,马背上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军旅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们都穿着寻常百姓的短打扮,但腰间鼓囊,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精锐之士。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硬的中年汉子,国字脸,下颌一道浅浅的刀疤。
他一脚踏入驿站,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瑟缩在柜台后的掌柜身上。
“店家,”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昨日至今,可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客人投宿?”
掌柜被这阵仗吓得两腿发软,结结巴巴地说:“官……官爷,小店迎来的都是本分生意人,没……没什么可疑的……”
中年汉子身旁一人上前一步,不耐烦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乌木腰牌,在掌柜眼前一晃。
腰牌上,一个银丝镶嵌的“内”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内卫办事,胆敢隐瞒,格杀勿论!”
“内卫”二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掌柜心上。
他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脑子里瞬间想起了昨夜那个出手阔绰、气质不凡的客人。
“有……有!昨夜子时,有一位先生,带着一个车夫,住了一晚,今早天一亮就走了!”掌柜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魏渊的相貌、衣着、甚至多给了一钱银子的小事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他可曾留下什么东西?”中年汉子追问。
“有有有!”掌柜如蒙大赦,连忙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封被他妥善收起的家书和药方,双手颤抖地递了过去。
中年汉子接过信纸,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其凑到鼻尖,闭上眼,极其仔细地嗅了嗅。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似乎什么也没闻到,但随即,他鼻翼翕动,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气息。
他的眼神骤然一变,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了然和一丝不易察异的敬畏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展开信纸,目光在那些家常话语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那张药方上。
“防风、羌活、细辛……”他低声念着,指尖在“细辛”二字上轻轻一点,
细辛,驱寒解表,但亦是“鸦群”内部用来传递“目标已脱离掌控,正自行布局”的隐秘代号。
而那封看似无用的家书上沾染的,则是只有他们这些经过特殊训练的内卫才能识别的“牵机引”的气味引子。
这种粉末无毒,遇体温便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酸气,沾染上后,即便是用水反复冲洗,三日之内,特制的猎犬也能在十里之外嗅出踪迹。
这是陷阱。
一个明晃晃摆在桌面上的阳谋。
目标在故意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你们可以来追。
但这两样东西,一个是假的踪迹,一个是真的暗号,组合在一起,意思便截然不同。
中年汉子将信纸和药方小心地收入怀中,对着吓得面无人色的掌柜冷冷抛下一句:“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你这家驿站,就没必要再开下去了。”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众人做了个手势,沉声道:“目标狡猾,故意留下假线索。他往北走了,我们便往南追,分头搜查,扩大范围!”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上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地上的积雪,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与魏渊离去截然相反的南方官道绝尘而去。
掌柜瘫在地上,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侥幸逃过一劫,还是已经糊里糊涂地卷入了什么天大的漩涡之中。
风雪又大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
那枚沾染了些许粉末的指腹,在掌柜无意识地擦汗时,将那极淡的气息,留在了他自己的额头上,也留在了这间注定不会再平静的长亭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