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紫禁城,乾元殿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将窗外最后一丝寒意也隔绝在外。
空气中流动着宁神香与墨卷交织的沉静气息,一如这偌大宫城数百年来的模样,肃穆而压抑。
少年帝王萧执独坐于御案之后,他身上还穿着略显宽大的常服,面容尚带几分未脱的青涩,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审视。
他的指尖,正捏着一张从千里之外的长亭驿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纸。
纸张是驿站里最常见的劣质草纸,边缘粗糙,泛着淡淡的黄。
信的内容,他已反复看过不下十遍,平淡如水,通篇都是一个远游客子对家中老小的挂念与叮嘱,字里行间透着温吞的烟火气,找不到半分破绽。
可萧执知道,这封信的主人,绝不是什么温吞的游子。
那是魏渊。
那个曾经用一双看似温和的手,搅动了整个大燕朝堂风云,那个即使卸甲归田,也依旧能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司礼监掌印。
萧执将信纸举起,迎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眯起眼,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笔画。
他的目光极具耐心,像一个最老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最细微的破绽。
终于,他注意到了。
信中有几个字,墨迹似乎比旁边的字要略深一分,像是笔尖在落纸时多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这种差异极其细微,若非心细如发,又或是对魏渊的书法习惯有着深入的骨髓的揣摩,根本无法察觉。
“田”、“课”、“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三个字,感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因墨迹堆积而产生的细微凸起。
魏渊的字,向来是藏锋敛锷,力道均匀,绝不会出现这种无意义的顿挫。
这一定是某种暗号。
“田课安。”萧执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眉心微蹙。
这不是一个能解的词。
他放下信纸,转而拿起那张一同送来的药方。
防风三钱,羌活二钱,细辛一钱,川芎一钱半……
萧执自幼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对药理颇有涉猎。
这方子乍一看,确实是驱寒解表、治疗风寒的常见组合。
但问题,出在剂量上。
他记得太医院的院使曾说过,防风性温,驱风之力强劲,但过量则易伤津耗气,寻常用量不过二钱。
而魏渊的方子上,赫然写着“三钱”。
更让他心中一凛的,是“细辛”。
细辛之用,贵在“不过钱”,因其性烈有微毒,用量稍有不慎,便会闭人气息,危及性命。
寻常郎中开方,至多用半分,胆大的也不过一钱,且必有其他药物佐使调和。
这方子上,就这么干干净净地写着“一钱”,没有半句嘱咐。
这哪里是治病的方子,分明像是一剂慢性的毒药。
萧执拿起御案上的紫毫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将药方上的药材按顺序一一写下,并在每个药名之后,标注上了剂量。
防风三,羌活二,细辛一……
他的目光在“三、二、一”这三个数字上凝固了。
这是一种倒数的序列。
一种暗示,一种……挑衅?
萧执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架前,从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经史子集中,抽出一本摊开在案头的《千字文》。
这是他幼时启蒙的读物,魏渊曾亲自执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划过,目光搜寻着。
“田课安。”
他尝试着将这三个字与《千字文》的顺序对应起来。
“田”……在“治本于农,务兹稼穑”一句中。是第几句?第几字?
“课”……在“税熟贡新,劝赏黜陟”之中。
这个法子太笨拙,而且容易出错。
魏渊的密码,不会如此繁复而低效。
他换了个思路。如果不是字,而是……位置?
“田”字,在“天”字之下。
“课”字,有“果”之音,与“地”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