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全都对不上。
萧执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知道自己距离真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无论如何就是捅不破。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福安猫着腰,领着一个身形干练的中年内卫悄然走了进来。
那内卫正是之前在长亭驿盘问掌柜的头目,他一进暖阁,便立刻单膝跪地,动作迅捷而无声。
“陛下。”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属下已将信纸与药方交由专人查验。信纸的折痕处,确系检出了‘追魂香’的粉末,是‘鸦群’内部用以追踪的独门标记,无色无味,常人无法察觉。”
萧执点了点头,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内卫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继续禀报:“至于那药方……属下派人快马查过,驿站往北三十里的‘落雁坡’一带,山中确实遍生防风、羌活等药材。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宫中药理房的供奉看过方子后说,此方若按这个剂量配伍,绝非治疗风寒之用。防风过量伤气,细辛过钱封喉,二者合一,对常人而言是毒。但若服用者身有沉珂旧疾,尤其是肺腑有寒瘀者,此方则会成为一剂虎狼之药,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阳气,看似精神振奋,实则是在透支生机,会迅速诱发旧疾,使其病入膏肓。”
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虎狼之药……诱发旧疾……
萧执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那层捅不破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轰然撞碎!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这封信,和这张药方,根本是给两拨人看的。
沾染了“追魂香”的信,是给追踪他的内卫,一个明晃晃的假线索,让他们以为魏渊故布疑阵,会反向追查。
而信中用《千字文》加密的“田课安”,则是给魏渊自己遍布河北的“鸦群”的真正指令。
那张药方,才是留给他的。
是魏渊写给他的,一封无字的信。
魏渊在用这张药方告诉他:
第一,我知道你派人跟着我,你们的手段,我了如指掌。
第二,我身体有恙(无论是真是假),我需要这些药,而这些药的产地,在落雁坡。
第三,这盘棋,你还想不想继续往下看?想看,就来落雁坡找我。
这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魏渊算准了他不会将这张药方的内容公之于众,也算准了他那不甘被当做棋子的帝王心性,一定会亲自前来。
萧执缓缓地坐回御案后,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
他拿起那张写着“虎狼之药”的方子,凑到身前那盏彻夜未熄的宫灯烛火上。
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那些清隽而致命的字迹便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他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空气里,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福安。”
“奴婢在。”福安立刻躬身。
“备马。”萧执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朕要出宫。”
而他,甘愿入局。
因为只有身在局中,才能看清那个执棋人的真正面目。
福安的身子猛地一颤,却不敢多问半个字,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本《千字文》,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繁复的释义,而是落在了那一行行乌黑的楷字本身。
“田课安”的密码,或许根本无关顺序,也无关位置。
而是笔画。
魏渊教过他,书法之道,在于藏锋。
那几个墨迹加深的字,或许是在暗示他,去看这三个字里,被“藏”起来的部分。
“田”中藏“十”。
“课”中藏“果”。
“安”中藏“女”。
十、果、女……
萧执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落雁坡……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在等着他?
那个看似废弃的茶棚,那背靠的峭壁,是陷阱,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试探?
他不知道,但他心中那股被压抑已久的狩猎欲,却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