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灰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各家烟囱里升起的炊烟,执拗地向天空描画着人间的痕迹。
终于,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脚步比去时快了许多。
阿丑一路小跑进院,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他献宝似的将怀里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纸包里是两块腌得晶莹剔透的萝卜,散发着一股子咸中带甜的酱香。
“先生,王婆让带给您的,说是她自家地窖里存的,最是爽口。”阿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雀跃,仿佛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任务。
魏渊的目光在那两块腌萝卜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抬起,望向阿丑的眼睛。
他没有先问结果,而是平静地道:“跑那么急做什么?天冷,仔细呛了风。”
这句寻常的关切让阿丑愣了一下,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那份急于邀功的浮躁瞬间沉淀下来。
他定了定神,将声音压低,一五一十地复述起来。
“先生,王婆说……前几日,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头,确实来过一个摆摊算命的游方老道士。不过那道士怪得很,只待了小半天就走了,也没见他收着几个钱。”
魏渊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指腹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紫檀佛珠,珠子温润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锚点。
阿丑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王婆记性好,她说那道士穿得破破烂烂,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说话文绉绉的,半点不像乡野村夫。他还跟几个闲聊的老头打听过咱家这老宅子,问‘这宅子可有主了?以前住的是不是姓魏的大户?’”
游方道士。打听魏家老宅。
这两个词像两颗石子,被精准地投进魏渊心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湖里,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冰冷的涟漪,与昨夜那句“先帝遗诏”遥相呼应。
一个武功高绝的夜访者,一个形迹可疑的算命道士。
一个直指核心,一个旁敲侧击。
这绝非巧合,更像是同一拨人派出的两种探子,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用不同的法子来试探这潭水的深浅。
他们显然比魏渊预想的更谨慎,也更耐心。
“还有别的吗?”魏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了,”阿丑摇摇头,“王婆说那道士问完就走了,再没见过。村里其他人也没太当回事。”
“知道了。”魏渊点了点头,示意他,“天冷了,去灶房帮你墨九哥烧火吧。”
阿丑应了一声,看着魏渊平静如常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他转身跑向灶房,将先生的夸赞和那份被信任的喜悦,一并藏进了升腾的烟火气里。
院中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没有回屋,只是站在那棵枯寂的老槐树下,任凭夹杂着草木灰味的寒风吹拂着他半旧的棉袍。
他抬眼望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木窗,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落在那只上了锁的旧木箱上。
是时候了。
他转身走进那间被当做书房的屋子,插上门闩。
屋内光线昏暗,故纸堆的气味愈发浓郁,像凝固了的时光。
他打开木箱,轻车熟路地找出那本青布封面的《金刚经》。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靴中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他将刀尖在油灯的火苗上仔细烤了烤,燎去可能沾染的湿气与尘埃,然后用指腹试了试温度,才极其小心地,将刀尖探入那几页略厚的纸张边缘。
他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呼吸也放得极轻,像一位正在修复稀世古画的宗师。
刀尖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黏合痕迹缓缓划过,发出轻微得如同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夹层被剥开了。
里面并没有他预想中那能掀起朝堂腥风血雨的先帝遗诏,甚至连一张寻常的纸片都不是。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在灯火下近乎透明的丝绢。
魏渊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它挑起,平摊在桌案上。
丝绢的质地极好,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依旧坚韧。
上面用一种极细的墨线,勾画着一些繁复而奇怪的符号与线条,盘根错节,乍看之下像一张堪舆图,又像某种驱邪避祸的符文。
而在丝绢的右下角,有几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字。
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是他母亲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