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机，在午后最燥热的辰光，如约而至。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将泥土路晒得发白，空气里都是尘土与草木的混合气息。

王婆家那片焦黑的废墟旁，忽然围起了一圈人，叫骂声、哭喊声与劝架声混作一团，刺耳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萧执本在屋里临摹一本旧字帖，闻声，笔尖一顿，一滴浓墨便在宣纸上洇开，如同一块洗不净的污渍。

他搁下笔，并未急着出去，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静静地朝外望去。

只见三五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流民，正堵在王婆家完好的主屋门口，为首一个高瘦汉子，唾沫横飞地叫嚷着：“赔钱！烧了咱们的落脚地，就想这么算了？这村里人欺负我们外乡人没根没底是不是！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安生！”

他们身后，几个妇孺瑟缩着，孩子饿得哇哇直哭，更给这场闹剧添了几分悲戚的底色。

王婆吓得脸色惨白，只敢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颤着声音辩解：“不是我……真不是我放的火啊！你们……你们怎么能血口喷人！”

村正刘老汉被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都别吵了！有话好好说！王婆家也是遭了灾的，你们怎么能……”

然而他老实巴交的劝解，在这些被饥饿与绝望逼到墙角的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那几个流民根本不听，反而推搡得更凶了，眼看就要冲进屋里去。

“这背后没人挑唆，我是不信的。”萧执在窗后看得分明，那几个流民看似群情激奋，实则眼神飘忽，总有意无意地朝人群外某个方向瞥。

而那个方向，站着一个假装看热闹的、头戴草帽的汉子，正是昨夜被他记住的那张脸——韩七。

他正思忖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魏渊从田里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裤脚卷得老高，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他似乎对眼前的混乱毫不意外，只是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拿出烟杆，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填着烟丝，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不过是乡间寻常的一场口角。

他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浑浊的白烟。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便越过喧闹的人群，淡淡地扫视着。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既不看声嘶力竭的流民，也不看手足无措的村正，而是缓缓地、一个一个地，看遍了所有围观看热闹的本村村民。

那目光平和、温吞，甚至带着几分老农看天时、看庄稼时的熟稔与散漫。

但被他看到的人，无论是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还是血气方刚的后生，都莫名地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竟也渐渐小了下去。

整个场面的热度，就因他这无声的几眼，凭空降下了几分。

萧执心头微微一凛。

他明白了，魏渊这是在釜底抽薪。

流民闹事，最大的倚仗便是法不责众，以及本地村民或同情、或看热闹的心态。

魏渊这一眼，无声地将所有村民从“看客”的身份里摘了出来，变成了与这场闹剧割席的“局外人”。

没了观众，这台戏便唱不下去。

果然，那几个流民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变化，鼓噪的声音也弱了些。

直到这时，魏渊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提着锄头，像个刚干完农活准备回家的老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没直接喝止，而是先走到村正刘老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笑道：“老刘，多大点事，看把你急的。”

然后，他才转向那几个流民，脸上挂着农家人最朴实不过的笑容，眼神诚挚，没有半分官腔与架子：“几位兄弟，大老远来咱们这，是客。有话好好说，别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这日头底下站久了，都容易中暑。”

为首那流民被他看得一愣，梗着脖子道：“你是谁？我们……”

“我？”魏渊笑了笑，指了指王婆家的废墟，“我就是她家隔壁的，一个种地的老头子。昨儿夜里，也是我第一个听见动静，喊人来救的火。”

他一句话，便站稳了“苦主邻居”与“救火功臣”的双重立场，天然地占据了道德高地。

“柴房烧了，是意外，谁都不想的。天灾人祸，咱们庄户人家都懂。”魏渊的语气依旧平和，话锋却悄然一转，“可要是因为这个，就让人家当枪使，挑拨咱们穷苦人斗穷苦人，那可就犯不上了。”

“当枪使”三个字一出口，那几个流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为首的汉子眼神闪烁，强自嘴硬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就是来讨个公道的！”

魏渊不与他争辩，只是将目光转向他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这位大嫂，我看你家娃儿嘴唇都干裂了，怕是半天没喝水了吧？我家老婆子刚熬了些绿豆汤，不嫌弃的话，先带娃儿去喝一碗，解解暑气。”

那妇人本就六神无主，听他这么一说，看着怀里蔫蔫的孩子，眼圈一红，竟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