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便对人群里一个自家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釜底抽薪，再分而化之。

先用无声的威慑孤立闹事者，再用最质朴的善意瓦解对方的阵营。

萧执在远处看着，心中暗自赞叹，这老狐狸，一套连招行云流水，看似温吞无害，实则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

他没急着把话说死，而是又看向那几个脸色愈发难看的男人，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可闹，是闹不出粮食来的。”他用锄头柄点了点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再过个四五天，地里的麦子就该收了。到时候，村里肯定缺人手。几位要是不嫌弃，我替村正做主，给大伙儿寻个由头，包几天的短工，管饭。凭力气吃饭，总比在这儿耗着强，是不是？”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

既给了流民最实际的利益（工作和食物），又点破了背后有人挑拨的真相，还顺手卖了村正一个人情，将自己从“出头鸟”变成了“热心肠的中间人”。

村正刘老汉也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立刻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附和道：“对对对！老魏说得对！都是穷苦人，闹什么闹！等收了麦，大家都有活干，有饭吃！”

被许以最直接的活路，那几个流民的气焰彻底消了下去。

他们互相看了看，原本的愤怒被犹豫和一丝希冀所取代。

为首那汉子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领着众人，慢慢散开了。

一场眼看就要激化的冲突，就这么被魏渊三言两语，化于无形。

魏渊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往回走，经过萧执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公子，村里不太平，晚上别出门。”

“知道了。”萧执应了一声，目光却追随着魏渊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这人表面上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种田老汉，可一旦遇上事，几句话就能把人心揣摩透了，把局面牢牢控在手里。

他用的手法，既不是官府的威压，也不是江湖的规矩，而是对最底层人情、利益、欲望的精准拿捏与操弄。

这种根植于泥土，却比任何权术都更有效的手段，让萧执对他本能的警惕之上，又多了一分深不见底的好奇。

这才是真正的魏渊。

不是那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覆雨的掌印太监，也不是这个在田埂之上躬耕垄亩的佛系老农，而是这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定乾坤的……怪物。

夜色渐深，蛙鸣取代了白日的喧嚣。

魏渊的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坐在桌前，正对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出神。

药气苦涩，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他连忙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捂住嘴，咳声被压抑得沉闷而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

展开手帕，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上面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帕仔细折好，重新塞回袖口，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

然后，他端起药碗，闭上眼，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窗外，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压低的声音贴着窗纸传来：“先生，那几个流民被韩七的人带到了村外破庙，给了几个大钱，让他们明天继续闹。”

“嗯。”魏渊放下空碗，发出瓷器与木桌碰撞的轻响，“不急。让他们闹两天。”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残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正好让咱们那位小皇帝亲眼看看，这田埂上的戏，比朝堂上的折子戏，可要精彩、也真实得多。”

“是。”墨九应声退下，身影瞬间融入了黑暗。

魏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晦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算计之外的疲惫，如同一件穿了太久的华美袍子，终究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露出了磨损的线头。

他缓缓抬起手，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紫檀佛珠，一圈，又一圈，仿佛在催眠着自己，也催眠着这无边的夜。

灯火，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