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露凝结在窗棂上,映着屋内一豆昏黄的灯火。
魏渊没有躺下。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半旧的棉袄并不能隔绝那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他阖着眼,仿佛睡着了,但那只捻动佛珠的手,却稳定而有节律,拇指指腹在每一颗温润的珠身上缓缓碾过,像是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屋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墨九闪身而入,动作像一只夜行的猫,没有带起一丝风。
“主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窗外的虫鸣混为一体,“赵三已经在村东旧磨坊那边蹲着了。柴火按您的吩咐,都堆在了下风口。他说再等半刻,等风再大些,就动手。”
魏渊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算是回应。
墨九见状,又补了一句:“阿丑回来了。信安稳送到,那人只回了一句话——‘三日内,必有动静’。”
“嗯。”魏渊终于应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枯井里捞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在昏暗中清明得有些骇人的眸子,望向墨九,“韩七不会消停。你让阿丑别进屋,就在院墙外头那棵杨树的影子里盯着。一有不对,学两声猫叫。”
“是。”墨九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复又归于死寂。
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哔剥”声,和那串紫檀佛珠在指间摩挲的细微声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韩七猛地打了个哆嗦。
夜露已经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死死盯着远处魏家那座院落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
今夜太平静了,静得让人心慌。连村里的狗都没叫唤一声。
他派出去的三名手下,已经按他的指令,分别潜伏在村子东西两侧的田埂里。
命令是死的——只要魏家院里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
哪怕抓不住活的,也要在路上把尸首截下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柄断了半截的短刃,冰冷的铁器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慰藉。
指腹在那锋利的刃口上反复摩挲,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他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而那只看不见的蜘蛛,就藏在眼前那片沉沉的黑暗里,冷眼看着他徒劳的挣扎。
西厢房里,灯火也未熄。
萧执将那只半旧的青布包袱重新扎紧,压在枕头底下。
他又将那柄从书卷里抽出的短刃放在手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屋里的一切简陋得有些可笑,但就是在这里,他和一个宦官,完成了一场关乎国祚的交易。
他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推开了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他径直走到正屋门前,抬手,轻轻叩击了两下。
“门没锁。”
里面传来魏渊沉闷的声音,听着比白日里更显疲惫。
萧执推门而入。
屋内的药味混杂着陈旧木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魏渊果然还靠在床头,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佛珠,那张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却清醒得吓人。
萧执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那张矮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桌上那盏油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水一样慢慢涨起。
最终,还是萧执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冽:“朕明日走。但走之前,想知道一件事。”
魏渊抬了抬眼皮,那动作缓慢得像个真正的风烛残年的老人:“陛下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