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你方才在院里,吩咐墨九去烧磨坊——你是早就算准了朕今日必会答应离开,还是临时起意布的局?”
这个问题,像一把探针,试图刺破魏渊那层层叠叠的算计,去触碰最核心的动机。
魏渊闻言,竟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将那串深紫色的珠子,小心地放在了枕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平静地迎上少年帝王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咱家算不准陛下的心思,这天下,也没人能真正算准君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与自嘲。
“咱家能做的,不过是把路提前铺上几条。陛下您愿意走这条,那这条路便是有用的。您若是不走,那它便只是一条废路。路,一直都在那儿,走或不走,在于陛下。”
萧执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潭不见底的古井。
良久,他没再追问,缓缓站起身,说了句:“老丈保重。”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门被推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就在门扉闭合的那一刹那,魏渊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屋外,月亮被一大片乌云彻底吞没了。
蹲在院墙外杨树浓密阴影里的阿丑,忽然耳朵一动。
他嗅到了风里传来的一丝焦糊味,紧接着,村东头的方向,猛地亮起了一片橘红色的火光,一声沉闷的爆裂声远远传来——旧磨坊烧起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
韩七派出去的两名手下,像被惊了窝的老鼠,慌慌张张地朝着火光的方向奔去。
老槐树下的韩七本人却迟疑了。
调虎离山?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魏家庄院的方向,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机会摸进去一探究竟,眼角余光却瞥见院墙上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一闪而过,朝着与火场相反的西边林子去了!
“想跑?!”
韩七心头一横,瞬间做出了判断。
烧磨坊是虚,人从西边跑路是实!
他咬了咬牙,从树后蹿出,发足狂奔,紧追着那道黑影而去。
可他刚冲出几十步,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
“噗通!”
他一头摔进了一个新挖的土坑里!
坑不深,但坑底却铺满了尖锐的碎瓦片和带着倒刺的荆棘条。
脸颊和手掌瞬间被划开数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见夜色里,传来一声极轻、极清晰的猫叫。
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韩七气得浑身发抖,他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再抬头看去,那道黑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村东那片火光,不知何时也小了下去,似乎很快就要被扑灭。
一切,都迅速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