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已经被烟火气冲淡了不少,腰间还系着一个用粗布打成的小包袱,里面是备好的干粮和水。
他走到魏渊身后,低声问道:“主子,我何时动身?”
魏渊抬眼看了一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等天黑透了再走。”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出村后,别走大路,走西边那条引水的干渠。渠两边的芦苇还没割,能遮住身形。到了保定也别进城,直接去城西那家‘翰墨斋’。按之前的吩咐,跟掌柜的对上暗号。”
墨九的身体微微前倾,凝神听着。
“之后,让他想办法,把保定府衙最近三年,所有官吏、衙役的调任、升迁、离退的记录,原原本本地抄一份,用最快的法子送回来。”
墨九眼神一凛,沉声应道:“记下了。”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最后一片晚霞被远山吞没。
入夜后,村庄很快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渊让阿丑将院门从里面用门栓牢牢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自己回了屋,点上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没有立刻歇下,而是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旧账册。
这本账册他跟了许多年,里面记的却不是银钱,而是人命和人情。
他熟练地翻到中间,从夹层里抽出一页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
他没有用笔,而是从灯台上取下一根烧得半黑的细木炭,借着微弱的灯光,在纸上迅速画了起来。
几道粗疏的线条,勾勒出的正是保定府周边的驿道草图。
他画得很细,连哪条路上有个破败的土地庙,哪条路边有个废弃的茶寮都一一标出。
最后,他标出了三条从京城南下的主要路线。
在其中一条最靠近官办驿站的小路旁,他用炭笔的尖端,重重地画了一个小圈。
圈里,他写下了一个字——“闻”。
他盯着那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许久,他将那张画满了线条与标记的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看着火焰从纸角开始,一点点将他的谋划吞噬,化作飞灰,消散在微弱的气流里。
窗外,田埂边的水洼里传来几声稀疏的蛙鸣,更衬得这夜色寂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渊吹灭油灯,脱下外衣,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闻敬书。
这三个字在朝堂上,就是一把尺子。
一把用来量人、量事、量路数的戒尺,三十年来,从未出过错。
他是太后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可靠的眼。
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离开京城,更不可能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他来,就意味着太后的耐心已经耗尽,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魏渊翻了个身,将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口鼻。
黑暗里,他似乎又闻到了宫里那种常年不散的、混合着龙涎香与腐朽气息的味道。
角落的暗影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随即又归于沉寂。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