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后第三日,魏家庄的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像轻纱笼着村舍田垄。
灶房里,柴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魏渊佝偻着背,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团和好的面,正有条不紊地烙着饼。
他用一根木筷熟练地将锅里烙得金黄的饼翻了个面,热气带着面香瞬间腾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灶房,在魏渊身后单膝跪下。
“主子。”墨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灶膛里柴火燃烧的余音。
魏渊没有回头,只将翻好的那张饼用筷子夹起,稳稳搁进旁边的竹篮里,篮中已叠了三四张。
他问:“说。”
“柳明轩考完了。出来时脸色不大好,像是耗尽了心神,但没被抓。他听说闻文远被当场取消成绩、革除功名,自己却没什么反应,只在客栈里枯坐了半日。”墨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属下打探到,李巡按将他的卷子单独抽了出来,封存留档了。”
“哦?”魏渊捏起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按压成圆形,动作不疾不徐,“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他人现在何处?”
“城南,平安客栈。最便宜的通铺,打算再过两日凑够盘缠就回乡。”墨九补充道,“这两日,有不少自称同科的士子去寻他攀谈,想探口风,都被他挡了回去,闭门不见客。”
魏渊“嗯”了一声,将手里的面饼放进锅里,听着锅底的油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这便是人性。
柳明轩一朝成名,哪怕前途未卜,也已成了别人眼中的阶梯。
这些人不是来雪中送炭,是来锦上添花的。
而柳明轩的躲避,则说明他还没被冲昏头脑,尚存几分清醒与傲骨。
他淡淡吩咐:“让他再静一日。明日,把信送去。”
灶房外,屋檐下,萧执正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凝在灶房门口那片被晨光切出的明亮矩形上。
他听不见里面的对话,却能从墨九那如影子般融入黑暗的姿态,和魏渊那始终未变的烙饼节奏中,感知到一盘新的棋局,正在无声地落子。
这几日,魏渊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闲散老农,劈柴、喂鸡、侍弄他那几分薄田,甚至还帮着村里人修补被前些日子风雨打坏的篱笆。
可萧执知道,这位前掌印太监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算计。
他的悠闲,是蓄势待发的猛虎在打盹,看似无害,实则爪牙已在暗中磨得锋利。
魏渊将最后一张饼烙好,端着竹篮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萧执,将篮子递过去:“趁热吃。读书费神。”
萧执接过温热的竹篮,指尖触到饼的温度,那温度里,似乎还藏着灶膛的火星,以及某种运筹帷幄的沉静。
“先生,”萧执低声开口,目光落在魏渊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旧痕的手上,“您这是……授之以渔?”
魏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扯出一个像是笑容的表情,露出泛黄的牙齿:“错了。是授之以刀。鱼,得他自己去水里捞,甚至,去别人的网里抢。”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院角,拿起一把旧扫帚,慢悠悠地扫起了昨夜落下的几片枯叶。
当天下午,平安客栈。
柳明轩正坐在简陋的床板上,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衫叠好,准备放进已经磨破了角的包袱里。
窗外是保定城喧闹的街市声,可这些繁华与他无关。
他盘缠将尽,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启程了。
那日考场上的冲冠一怒,他此刻想来,仍觉得血往上涌,却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得罪了闻敬书,就算侥幸能凭文章入了李巡按的眼,未来的仕途也注定坎坷。
“笃笃笃。”房门被敲响了。
柳明轩起身开门,是客栈的小二,陪着笑脸递上一封信:“客官,有人托小的送来的。”
信封是寻常的黄麻纸,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淡墨画了一根寥寥几笔的枯枝。
那画法,简练却透着一股萧瑟的意境。
柳明轩心头一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标记。
他接过信,道了声谢,关上门。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瘦劲,力透纸背:
“欲知试题根源,酉时三刻,城西破庙一见。”
他攥着纸条,心跳骤然加速。
试题的根源……是谁?
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那个画着枯枝的人,究竟意欲何为?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腾,像一锅滚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封信背后的人,与那张凭空出现在茶楼窗台上的“漕运”纸条,脱不了干系。
那个人,在暗中布了一张大网,而自己,只是其中一颗被拨动的棋子。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