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他将永远被蒙在鼓里,带着这份屈辱与不甘回到乡下,了此残生。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条仔细地折好,塞进袖口的夹层里,推门走了出去。
酉时三刻,日头已完全沉下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残存的橘红色。
城西的破庙荒废已久,庙门都塌了半扇,歪歪斜斜地倚着门框。
柳明轩推开那半扇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庙内,蛛网遍结,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个积满灰尘的香案。
香案上,竟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一个佝偻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那是个穿着旧袄的老农,正弯着腰,用一把破扫帚,仔细地清扫着香案前的香灰。
柳明舟警惕地停在门口,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唯一能防身的书箱。
他沉声问道:“是你约我来的?”
那老农没有回头,扫地的动作也未停,只是用一种沙哑而平淡的声音说道:“柳公子,坐下说话。”
这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沉稳。
柳明轩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终是压下心头的疑虑,走到旁边一个尚算干净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魏渊将最后一点香灰扫进簸箕,这才放下扫帚,转过身,在柳明轩对面的蒲团上缓缓坐下。
油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被阴影衬得更深,像干涸的河床。
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异常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柳公子在考场上的那番话,很有胆量。”魏渊先开了口。
柳明轩抿着唇,没有接话。
“但光有胆量不够,”魏渊的声音依旧平缓,“那是匹夫之勇。你当堂掀了闻敬书的桌子,可曾想过自己的后路?李巡按保得住你一时,保不住你一世。只要你还在保定府,甚至还在河北地界,闻敬书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这一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柳明轩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与血勇。
他脸色微白,攥紧了拳头。
魏渊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册子的封面用最粗糙的麻纸包裹着。
他将册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推了过去。
“这是老朽早年在太医院当差时,替一位老大人整理故纸堆,偷偷抄录下来的一些杂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缥缈,“里面记的,是些关于朝贡、漕运、边关粮草调度的数目和章程。四书五经教你为人之道,却教不了你为官之法。你要是有兴趣,就带回去翻翻。日后若真入了仕途,这些东西,兴许比你读的那些时文管用。”
柳明轩的目光落在那个册子上,呼吸一滞。
太医院……漕运……粮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农,绝不简单!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一页。
借着微弱的灯火,他看见里面用一种极为精悍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自河北通州至京城大通桥,水路三百四十里,设闸坝一十二座,各闸水位深浅、启闭时辰,皆有详注;又记,永平、河间二府粮仓,常年额定存粮各为三十万石,然嘉定三年实存仅二十一万石,差额九万石,不知所踪……
这些数字,冰冷、精确,却字字千钧!
这哪里是什么杂录,这分明是一本足以让无数官员人头落地的账簿!
柳明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魏渊,目光里满是震惊与不解:“敢问老丈,尊姓大名?为何……要将如此紧要之物交予我?”
魏渊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高深莫测。
他撑着膝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尘。
“一个在庄稼地里刨食的糟老头子,不值一提。”他转身,向着破庙的后门走去,“至于为什么是你,或许是看你这后生,还有几分血性,不想让你这块好钢,锈死在乡野泥水里罢了。”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后门的黑暗中。
“公子若他日有缘,京城再会。”
最后一句悠悠的话,伴随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柳明轩独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本册子,仿佛握着一团火。
风从破洞的窗户吹进来,灯焰“噗”地跳了一下,灭了。
破庙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昏暗与死寂。
只有窗外的一弯残月,投下些许清冷的微光。
他摸了摸册子粗糙的封面,忽然觉得,这本薄薄的手抄本,比他这十几年读过的所有圣贤书,加起来还要重。
他将册子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感受着它硌在胸口的坚硬触感。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月光,清冷如水,正好照亮了他脚下那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崎岖不平的土路。
而魏家庄的方向,此刻正有另一道黑影,借着夜色,从一株老槐树下取走了一只信鸽,信鸽的腿上,绑着更深一层的指令。
那指令的目的地,不再是保定,而是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