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碰上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那片漆黑的树林方向怒吼:“杨参将!你的人再不动手,那老阉狗就真要跑了!”
话音刚落,北侧的河床上终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一列火把如长龙般从树林里涌出,瞬间照亮了干裂的泥土和瑟瑟的枯草。
青州卫的骑兵到了。
杨参将骑在一匹高大的杂色马上,勒住缰绳,身形在火光中被拉得极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芦Is‘t a wei荡入口那片仍在翻涌的烟幕,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半分焦急。
他没有下令冲锋,也没有下令收兵,只是对身边的副将,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围住,别急。”
命令层层传下,北侧包围圈的骑兵们非但没有冲进烟幕,反而齐齐后退了十步,形成一个更加松散却毫无死角的口袋。
他们在等。
等烟雾散去,等里面的人耗尽伎俩,自己走出来。
魏渊蹲在牛车之后,他听见了杨参将的声音,也听懂了那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闻敬书能逼他出兵,却不能逼他为这些江湖草莽卖命。
杨参将要的,是“尽力而为”后的“无能为力”。
烟雾,就是他最好的借口。
但烟雾,终究会散。
魏渊伸手,从暗格最底部摸出一卷极细的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他将铜铃悄无声息地挂在牛车后轮的轴上,绳子的另一头,则连着一根削尖的竹签。
他把竹签塞进墨九汗湿的手里。
“等烟雾快散尽时,我数到三,你用力拉绳。”他的声音极低,仿佛与风声融为一体,“铃声会引他们去南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墨九,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然后,你往北跑,钻进那片柳树林子。我在城里等你。”
墨九死死攥着竹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先生,那你呢?”
魏渊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装满了毒草的包袱重新系好,牢牢背在身上。
“记住,”他最后说,“活下去,才有棋下。”
说完,他不再迟疑,猫下腰,瘦长的身影如同一缕真正的青烟,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身侧那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
浓烟是他最后的屏障。
烟雾渐薄,火光重新透了进来。
“三。”
魏渊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墨九脑中响起。
墨九猛地一拉手中的麻绳!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牛车南侧响起,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仿佛有人正从那个方向悄然逃离。
“在那边!”
黑虎手下的人立刻被引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着铃声的方向,冲进了东南方的芦苇丛。
北侧的河床上,杨参将听到铃声,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依旧坐在马上,看着那片芦苇荡的火光在追逐中渐渐远去、变小,最终彻底熄灭,却始终没有下令追击。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对副将说了一句:“回去告诉闻大人,鱼太大,网破了。今晚,什么也没捞着。”
副将还没从这句模棱两可的话里回过神,杨参将已经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沿来路退回了黑暗的树林。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夜风卷过,终于吹散了最后一缕白烟。
河床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牛车,车厢上的干草被烧了半边,还在冒着几缕淡淡的青烟。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而在数十丈之外,芦苇荡的南沿,一道身影借着茂密苇秆的掩护,缓缓直起身。
是魏渊。
他没有去黑虎的人追逐的东南方,也没有去他告诉墨九的草棚,而是选择了最危险也最不被人注意的正南方。
他静静地站着,夜风卷着水汽和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拂面而来,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