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沉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压下了所有沸腾的喧嚣,只剩下冰冷的、暗流涌动的死寂。
魏渊不再言语,只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那“咔嚓”的轻响,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红姑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床半旧的薄被。
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许多,只剩下一份生意人程式化的客气。
“两位贵客,后院的偏房收拾出来了,请随我来吧。”她说着,在前引路,丰腴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投射出晃动的影子。
后院不大,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角落里那间偏房孤零零地立着,远离厨房和后堂,显得格外安静。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木头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占了大半地方,床尾堆着几捆干柴,角落里是一张掉了漆的旧桌子。
红姑将油灯放在桌上,橘黄色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屋角的黑暗。
“简陋了些,两位将就一晚。”她把那床薄被铺在床上,“夜里水边凉,盖着点。”她说完,没再多逗留,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门外的石板地上拖得很长,不疾不徐,像是故意要让屋里的人听清,她正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并未在附近停留。
魏渊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里,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去检查门窗,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一圈。
他的步子很轻,目光却像带着重量,从布满蛛网的屋顶横梁,到潮湿泛黑的墙角,再到铺着稻草的地面,一寸寸地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那扇唯一的小窗上。
窗纸糊得还算严实,只是在窗框左上角,有一道极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那不是窗纸破损,而是木制窗框本身裂开的一条细缝,像是为了透气,又像是……别有用途。
魏渊走过去,站定在窗下。
他没有凑近,只是微微仰头,借着桌上油灯昏暗的反光,审视着那条缝隙。
缝隙里透不进光,但其边缘的木质纤维却显得异常新鲜,带着新茬的白色,与周围因潮湿而发黑的旧木框格格不入。
像是最近才被人用薄刃小心翼翼地撬开,又巧妙地伪装成天然的裂痕。
这个窥探口的位置选得极刁钻,恰好在人站立时视线的死角,却能将床铺的大半区域和桌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魏渊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抽出一件半旧的灰布外袍。
他走到窗边,不紧不慢地将衣裳抖开,随手挂在了窗旁墙上钉着的一根木楔子上。
木楔子本是用来挂杂物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那件外袍宽大的下摆垂下来,不偏不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道暗藏杀机的缝隙。
整个过程,他动作从容,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仿佛只是一个寻常旅人习惯性地整理行装。
一直安静坐在床沿的萧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件旧袍子像一道屏障般落下,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微不可闻:“有人?”
魏渊没有回头,只伸出手指,将袍子的褶皱仔细拉平,确保遮挡得天衣无缝。
他的声音同样轻得像耳语:“刚走。是个会缩骨功的好手,身形比红姑瘦小。”
萧执的心猛地一沉。
魏渊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走回床边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
“不必在意。杜九既让我们住下,就不会现在动手。他只是想知道,我们夜里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如水,“今夜,什么也别说。”
萧执点了点头,默默地脱下湿透的靴子,和衣躺在了床铺靠里的一侧。
魏渊则在外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屋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已渐渐小了,化为细细的雨丝,无声地润湿着窗纸。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灯花炸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执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