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追杀、火光、血腥气,与此刻这间小屋里的死寂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反而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
他能感觉到身旁魏渊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仿佛真的已经睡着了。
可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真正睡着。
他辗转反侧,草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将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先生……”
魏渊闭着眼,没有动,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萧执盯着黑暗,低声问道:“杜九不信你是个管家。他若明早变了卦,不让我们走……你有办法么?”
魏-渊依旧没睁眼,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清晰地传入萧执耳中:“他会让我们走的。漕帮的生意在水上,不在岸上。只要他还弄不清我背后站着谁,多留我们一个时辰,就多一分被卷进浑水的风险。他不敢赌。”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冷意,“但问题是,他给不给我们‘走’的机会。”
话音刚落,窗外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
那声音急促而低哑,不像是寻常的看家护院,更像是被刻意压抑过的警告,一阵一阵,从村东头遥遥地传来,然后朝着码头的方向移动。
萧执猛地坐起身,攥紧了拳头。
魏渊也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没有说话,但萧-执听到了那串熟悉的、紫檀佛珠在腕间轻微滚动的声音。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那断续的犬吠声似乎已经到了酒馆附近时,偏房西侧的土墙上,忽然传来两下极轻、极快的敲击声。
“叩、叩。”
声音细微得如同指甲划过木头,若非全神贯注,很容易被窗外的雨声掩盖过去。
魏渊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无声地下了床,赤脚走到西墙边,将耳朵贴在冰冷潮湿的墙面上,静静地听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用自己的指甲,在墙上极有节奏地回了三下。
“叩。叩……叩。”
两短,一长。
墙外的敲击声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个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泥上发出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声响,迅速远去,很快便彻底融入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
魏渊在墙边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才退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萧执屏住呼吸,低声问:“是谁?”
“阿丑。”魏渊将佛珠重新纳入掌心,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无声交流,不过是夜风拂过,“他找到我们了。明日,有人接应。”
萧执攥紧的拳头,终于在黑暗中悄悄松开。
他刚想再问,魏渊却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方才的犬吠,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躺回草席上,双手交叠于腹部,“那是有人提着火把,带着善嗅的猎犬,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搜人。”
萧执的呼吸一滞:“闻敬书的人?”
“闻敬书已经自身难保,没这个胆子了。”魏渊摇了摇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是赵师爷。他被闻敬书舍弃,成了丧家之犬,想拿我的人头,去向宫里那位,换一条活路。”
油灯的灯芯燃到了尽头,挣扎着闪了两下,终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屋中,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睡吧。”魏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天亮之前,他找不到这个废弃码头。天亮之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萧执已经明白。
天亮之后,就看是赵师爷的人先到,还是阿丑的接应先到。
阿丑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幕中后,偏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雨水滴落檐角的单调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黏稠而难熬。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后院通往厨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柴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