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在他递折子之前去。”魏渊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杨廷和身边。
他无视了杨廷和惊愕的目光,径直拿起对方手边那支紫毫笔,在砚台里饱蘸了墨。
墨汁浓稠,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提起笔,悬在杨廷和面前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笔尖的墨将落未落。
“具状人魏渊,自陈履历,愿赴翰林院接受质询。”
一行字,写得不疾不徐,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带着魏渊独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气势。
他将笔轻轻搁下,退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杨廷和。
“我不是以杨公的故交身份去,也不是以先帝的旧臣身份去。我就是以一个‘无名之徒’的身份,一个被翰林院掌院学士质疑德行与来历的布衣,主动上门,请他们查。”
魏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冰冷的弧度。
“他周慎行不是要查我吗?我便把我自己,送到他面前,当着翰林院十几位清贵言官的面,让他查个底朝天。他若查不出什么,那明日早朝,这份‘其心可诛’的折子,他就递不上去。他若强行递上去,便是构陷同僚,欺君罔上。”
杨廷和沉默了。
他盯着面前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中光芒数度明灭。
他知道魏渊此计釜底抽薪,极为狠辣,却也极为凶险。
翰林院是周慎行的地盘,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魏渊,落在了始终沉默的萧执身上。
这位少年天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将手中的密信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迎上杨廷和询问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可怕,声音却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书房里这三个人能听见:
“杨太傅,有一件事,你府上的账房先生恐怕抄漏了,又或者,是那个书吏不敢抄。”
杨廷和的心猛地一沉。
萧执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周慎行的折子里,在弹劾您‘结党营私’之后,还引了一句典故,提到了……‘河北魏氏余孽’有旧。”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杨廷和脑中炸开。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眼角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河北魏氏……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旧案,是牵连了上千人的谋逆大罪!
他与魏氏一族故旧的私交,是埋藏了半辈子的秘密,除了天家与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四人知晓!
周慎行……他怎么会知道?!
萧执没有理会杨廷和的震惊,他只是冷静地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太傅大人,您府上,上个月可曾有过身份不明的客人来往,又或者,有没有下人,去打听过您与什么人见过面?”
杨廷和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酸枝木捏碎。
他想到了什么,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萧执抛出那个问题后,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将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瞬间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吞下了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