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透,卯时刚过。
魏渊推开编修房的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那碟桂花糕还端端正正地搁在门槛边,糕点已经彻底凉透,盖着的粗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摸上去一手湿冷。
他弯腰将碟子端起来,放回屋里的桌案上,然后转身锁上了门,沿着长长的走廊,朝国子监前院走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院里的石板路都泛着湿意。
当他走到前院那棵老槐树下时,正好看见张淳的轿子从侧门被抬了出去。
轿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四名轿夫脚步匆匆,不敢有片刻耽搁。
魏渊站在槐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顶青呢小轿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他知道,张淳昨夜一定没睡好,那根“铁丝”足够他辗转反侧一整晚。
而今天一早便如此匆忙地离去,不是入宫向太后告状,便是去寻他的党羽商议对策。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等那顶轿子走远,他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国子监东侧的偏门。
门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正停在墙根下,车夫是个瘦削的老头,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草帽,低着头,仿佛在打盹。
魏渊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却没有落在骡子身上。
那头老骡子像是听懂了信号,迈开蹄子,拉着车沿着狭窄的巷子,朝着皇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去。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单调而重复。
骡车在离皇城还有两条街的一处僻静巷口停了下来。
魏渊下车后,并未走向那片朱墙黄瓦的宫城,而是转身拐进了巷子深处。
巷内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脸狭小,此时刚开门不久,炉子上的水还没完全烧开,只有一个哈欠连天的伙计在慢吞吞地擦着桌子。
魏渊在最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那里能看到巷口来往的人影,却又不易被外面的人察觉。
“一壶最便宜的炒青。”他对着伙计吩咐道。
他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茶水刚送上来,茶馆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寻常灰袍、扮作落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正是柳明轩。
柳明轩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半分寒暄,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好的信笺,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魏先生,刑部那位张郎中,昨晚回话了。”
魏渊没有去看那封信,只是抬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水果然没烧开,茶汤色泽寡淡,只飘着一股生涩的青草气。
“他说,”柳明轩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旧档室的事,他愿意亲自带人来查。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想提前知道,那间屋子里,到底少了什么要紧的卷宗。他怕被张淳当枪使,查到最后,什么都没少,反倒让他自己下不来台。”
魏渊的谨慎,也是意料之中的试探。
他将那杯半温不热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告诉他,”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少了三份永昌二年会试的草稿卷宗。三名考生的——陆文昭、孙有财,和马如龙。”
听到最后两个名字,柳明轩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孙有财和马如龙,这两人当年与陆文昭同为京中有名的才子,却在会试后不久,一个失足落水,一个突发恶疾,皆是英年早逝。
他原以为此事只关乎陆文昭一人,没想到……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将那三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把信收回袖中,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学生明白了。”说完,便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去。
魏渊坐在原地,将那杯没烧开的茶慢慢喝完。
然后,他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文茶钱,也走出了茶馆。
巷子外,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穿过稀薄的晨雾,照在路面上,无数微小的灰尘在金色的光束里上下浮动,像一群无声的蜉蝣。
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国子监的方向,脚步不快,也不慢。
约莫辰时三刻的时候,他刚刚踏入国子监的侧门,便看见一名小黄门正站在前院的影壁下,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到他的身影,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