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士,”那小黄门离着几步远便躬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圣上口谕,让您午后申时正,在神武门外的老地方候着。车马都备好了。”
魏渊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那小黄门不敢多言,在他身后又拜了拜,才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国子监的肃杀之气冻僵。
回到东厢的编修房,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魏渊推门而入,屋内的桌案上,那碟凉透的桂花糕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没有动它,只是走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摊开那本手抄的《大燕会试条例》,拿起搁在砚台上的小楷笔。
笔尖饱蘸了冷墨,在条例“卷宗保管”一条的下方,又缓缓画了一道线。
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微微晕开,像一条蜿蜒的黑蛇。
窗外,柳明轩的身影在走廊的拐角处一闪而过,他没有靠近,只是朝着编修房的方向,隐蔽地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后门的方向,轻轻点了两下。
魏渊的目光没有从书卷上移开。
他像是浑然不觉,继续将那道线画完,直到笔锋收束,那一笔的末梢像锋刃一样锐利。
他搁下笔,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甚至泛起一层苦涩油光的茶,仰头饮尽。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无形的冰线,让他混沌了一夜的头脑瞬间清明。
然后,他才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编修房的后窗边,伸手将那扇糊着旧窗纸的木窗推开一条缝。
国子监的后门外,青石台阶上,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正是刑部郎中张望之。
他身形微胖,背对着门口,手里紧紧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的边角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起了毛边。
他几次抬脚想踏上台阶去敲门,又几次缩了回来,在原地踱着步,脸上的神情是精明算计与畏惧退缩的混合体,显得格外矛盾。
就在他第七次犹豫不决时,后门的门闩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赵监丞那张挤满了拘谨笑容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快步拉开门,将张郎中迎了进来。
“张郎中,您可算来了。”赵监丞的声音压得极低,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飞快地说道,“旧档室那门闩,昨儿下午就断了。张祭酒震怒,已经让人连夜换了把新锁,正要彻查呢。”
张郎中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最后,在东厢编修房那扇半开的后窗上停顿了一瞬,又立刻移开。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两人穿过庭院,在旧档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新的铜锁在门鼻上泛着黄澄澄的光,与门板上斑驳的旧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监丞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拣出其中一把最新、最亮的,便要往锁孔里插。
“赵监丞,且慢。”张郎中抬手拦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静。
他看着赵监丞,一字一顿地问:“在下此来,是奉刑部之命,前来勘查卷宗保管情况。敢问,在开门之前,这间屋子,最近可有谁单独进去过?”
赵监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魏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没有靠近,只是闲闲地靠在一根漆色斑驳的廊柱上,整个人都融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赵监丞,目光径直越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了张郎中的脸上,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张郎中,我那间编修房的窗纸上,有道裂口。你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我这边的书案。你若想看,我可以指给你瞧瞧。”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现场微妙的平静。
张郎中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魏渊。
他看清了魏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清了他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泪痣,也看清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明白了,这位前朝的掌印,是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你监视我,我也在监视你。
冷汗,瞬间从张郎中的后颈冒了出来。
他脸上那点故作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转回头,对着赵监丞沉声道:“开门吧。”
赵监丞如蒙大赦,连忙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