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积年的灰尘与故纸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张郎中用袖子掩住口鼻,迈步走了进去。
他只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浅,却清晰可辨的拖痕。
那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档室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像是有人拖着一个沉重的箱子走过。
拖痕上的积灰,明显比旁边的要薄上许多。
张郎中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道拖痕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将指尖凑到鼻端,闭上眼闻了闻。
——没有新土,也没有异味,只是纯粹的陈年灰尘。
说明东西是被拖出去,而不是拖进来。
他站起身,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顺着拖痕,一步步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架前。
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拉开了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木格。
木格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木牌靠在最里面,上面用隶书写着一行字:“永昌二年,会试草稿卷宗”。
而木格底部的灰尘层上,有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子,边缘整齐,显然是厚厚一摞卷宗被整体取走后,留下的痕迹。
张郎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指搭在木格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头,看向门口。
赵监丞正探着半个身子站在门外,一脸紧张。
而更远处的廊柱下,魏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张郎中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格子的钥匙……原先归谁管?”
赵监丞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以前……以前是钱司业亲自掌管。但……但前两日张祭酒说要加强看管,换了新锁,钥匙……就交给祭酒大人身边的亲随书吏了。”
张郎中听完,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沉默地将木格合上,转身走出了旧档室。
门口的日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才对赵监丞拱了拱手,官腔十足地说道:“今日只是先行勘查。此事体大,待刑部查到相关存档记录,再来进一步核对。有劳赵监丞了。”
他走到后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魏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出了后门。
张郎中走后,魏渊没有立即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赵监丞心惊胆战地将旧档室的门重新锁好,然后才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枚旧铜钥匙,放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
钥匙上那道浅浅的齿痕,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柳明轩从编修房的侧门快步走了出来,来到魏渊身边,压着声音禀报道:“魏先生,我跟了他半条街。”
“如何?”
“他没去张祭酒府上,也没往钱司业府邸的方向走,而是直接回了刑部衙门。”柳明轩的语速很快,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进衙门之前,他在门口的一个茶摊上,买了一包炒花生,让摊主用油纸细细包好了,揣进怀里才进去的。”
魏渊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他将那枚转动的钥匙稳稳捏住,收回袖中。
“他带了花生进去——”魏渊的声音淡得像一阵风,“那就不是去告状,是去翻旧档了。”
他说完,不再看那扇紧锁的门,转身走回编修房,轻轻关上了门。
屋里,那杯他早上喝过的冷茶,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像极了人眼角凝而不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