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永昌二年三月十七日夜间,顺天府水闸的进出记录。
上面用工整的小楷登记了当夜出入水闸的几艘货船的船号和往来时辰。
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他放下第一份,又拿起第二份。
这是河道衙门当年的巡逻班次换岗记录。
在那一晚的夜班登记栏里,用墨笔清晰地写着“吴三喜”三个字,而在签押处,按着一个早已干涸、模糊不清的红色指印。
他的目光在这份记录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拿起最后那份,也是最薄的一张纸。
那是一封信,纸质粗糙,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信上的字迹不大工整,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执笔者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忙写成的。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当晚有一辆黑篷马车,从闸房后头的土路经过,停了一炷香的工夫。帘子掀了一下,露出半张脸,认得是在司礼监当差的。”
司礼监。
当这三个字映入眼帘时,魏渊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夜风吹过,他拿着信纸的手却没有半分颤抖。
他静静地看完了那封信,没有立刻说话。
整个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呜咽声。
他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天光被夜色彻底吞噬,才缓缓地、一页一页地,将三份文书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石匣子里,然后轻轻合上了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终于落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柳明轩说:“这石匣子,不能留在这里。”
柳明轩早已领会,点了点头,弯腰将石匣子抱起来,用那捆旧麻绳重新捆了两道,确认牢固后,才斜挂在肩上。
两人走出土地庙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火,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高耸的城门楼上悬挂的巨大灯笼,投过来一道昏黄而遥远的光柱,勉强勾勒出脚下的路。
魏渊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出巷口时,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望了一眼城门楼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如同巨兽的一只独眼,冷漠地注视着京城里无数的黑暗角落。
“明轩,”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刑部衙门,找张郎中。”
柳明轩的身影在他身后顿了顿,应道:“是。”
“把今日捞到的这份水闸进出记录,抄一份给他。”魏渊继续说道,目光依旧望着远处,“就说是有人匿名送到国子监,让你转交的。他若问起出处,你就说,是在东门土地庙的井里发现的。”
“那……井里的东西呢?”柳明轩追问。
“井是干的。”魏渊淡淡地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里面什么都没有。”
柳明轩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叫投石问路,更是敲山震虎。
只给记录,不给那封致命的信,是给张望之一条能查下去的线索,也是一道催命符。
至于那句“井是干的”,则是告诉张望之——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我们手里。
“学生明白了。”柳明轩沉声应道。
魏渊不再说话,领着他拐入沿护城河而建的幽暗小径。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河边的垂柳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更深了。
魏渊独自坐在杨府后院的石桌旁,没有点灯。
月光如水,洒在桌面上,也洒在他面前摊开的那张粗糙信纸上。
“……认得是在司礼监当差的。”
那歪斜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魏渊伸出手指,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司礼监”那三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仿佛是在抚摸一道早已愈合、却在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的旧伤疤。
这盘棋,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可这枚从井底捞出来的棋子,却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要将他也拖回那个他挣扎了三十二年才逃离的泥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三年前那桩悬案的任何细节,而是一张年轻、隐忍、却又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脸。
那双眼睛,在面对他时,总是藏着探究、试探,以及一丝他过去不愿深思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他忽然睁开眼,拿起那封信,凑到眼前。
月光下,他似乎想从那墨迹的深浅、笔画的顿挫中,分辨出更多东西。
这封信,真的是吴三喜写的吗?
还是有人……借了他的手,在三年前,就埋下了这颗引信?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萧执……是你吗?
是你早就知道了这口井,故意引着我来,借我的手,来挖你布下的局?
魏渊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指间被攥得变了形。
他的呼吸,第一次,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紊乱。
他以为的猎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为他精心准备的牢笼。
而他这只自以为是的猎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