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在灶间门口,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没有投向那扇紧闭的里屋门,而是穿过灶间昏暗的门洞,落在了斜对面的巷口。
那两个穿短褐的生面孔还在。
他们手里的花生已经剥完了壳,一堆暗红色的花生衣凌乱地摊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两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不再说话,只是百无聊赖地用脚底一下一下地踩着那些花生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其中那个稍胖一些的汉子,腰间松松垮垮地别着一根铁尺。
尺子是黑铁的,没有鞘,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属于公门中人的光泽。
魏渊的目光在那根铁尺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便收了回来。
他的眼帘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卑微而麻木的伪装。
他暴露了。
从他踏进东城坊区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他离开国子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网里。
这些人不是太后的人,太后的人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他们是萧执的人,是那只被他当成猎物的小狼崽,派出来反向追踪猎人的猎犬。
有趣。
魏渊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但那笑意比冰还冷,瞬间就消失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莫问从里屋出来了。
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沉,手里捏着一张刚写好的黄纸,纸上的符号歪歪扭扭,墨迹未干。
他把方子塞给早已六神无主的杨大姐,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煎药的火候和禁忌,便不再理她。
他快步走到灶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杨老三的舌苔是灰黑色的,手指甲根部有细小的黑线,这是中了至少六七天的毒。我开的方子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命,如果再晚三天下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说完,将药箱重新背好,抬头看了一眼灶间那扇积满灰尘的后窗,窗户很小,只能容一人钻过。
“先生,后窗外的巷子,通哪里?”
魏渊走到后窗前,用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股潮湿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地上满是青苔。
巷子尽头,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
而河对岸,那一片连绵的、熟悉的青灰色院墙,正是国子监的后院。
魏渊缩回手,将后窗重新关上,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你从后窗走。”他转过身,对莫问说,“翻墙进国子监后院,回编修房等我。”
莫问看了他一眼,那双极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他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弯腰从狭小的窗口钻了出去。
他的身形瘦削,动作异常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习惯了在暗夜里穿行的狸猫。
魏渊看着他的背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国子监高高的院墙之上,才缓缓转过身。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无人用过的空碗,用瓢舀了一碗清水。
水很凉,映出他此刻布满风霜的脸。
他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把碗放回原处,又仔仔细细地拍了拍棉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仿佛要拂去所有来过的痕迹。
然后,他推开灶间的正门,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佝偻着背,脚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刚刚在坊区里讨完生活、准备去往下一个落脚点的流民。
当他走到巷口时,与那两个剥花生的生面孔擦肩而过。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他们只是两块路边的石头。
那两人也像没看见他一样,依旧低着头,用脚碾着地上的花生衣。
魏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拐进了通往南城方向的拥挤街道。
在他身后,其中一个汉子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魏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巷口热气腾腾的烧饼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冲着摊主喊了一声:“来根油条!”
他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却没有再跟上去。
魏渊沿着南城的街道走了约莫半里路,在一处无人注意的拐角,闪身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胡同尽头的院墙下,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便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
他常年劳作,身手远比外表看起来要矫健。
翻过墙头,落下地时,脚下是一片松软的菜地。
他刻意在泥地里踩了几脚,让鞋底沾上厚厚的一层湿泥,才沿着墙根,快步朝国子监深处那间熟悉的编修房走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石板路有些湿滑。
他走得很快,鞋底的湿泥被一步步蹭掉,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越来越浅的印记,像一个仓皇逃离者留下的、来不及抹去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