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编修房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出现在视线尽头,魏渊的脚步才骤然放缓。
他停在院中那口老井旁,弯下腰,用指甲一丝不苟地将鞋底剩下的湿泥刮干净,又在井沿的青苔上蹭了蹭,直到确认不会带进任何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尘土,才直起身,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药气。
莫问已经坐在书案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油纸,纸上是些许灰褐色的粉末,旁边搁着一根他从不离身的银针。
他没有抬头,仿佛早已料到魏渊会在此时回来,只听着脚步声,便开口道:“先生,你带回来的那张油纸,我刮了点边角烧了一下。”
他抬起手,将那根银针的针尖亮给魏渊看。
针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黑色炭迹,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下,像附骨之疽。
“烧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跟牵机引子株的炭化特征一样。那张纸,从里到外都浸透了毒。”
魏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摸出那张印有太医院朱红戳记的油纸,小心地摊平在桌面上,与莫问面前那包着样本的油纸并排放置。
两张纸的质地、颜色,甚至连被药渍浸染后呈现出的那种半透明的油腻感,都如出一辙。
他拿起莫问搁在案上的那根银针,用针尖在两张油纸的边缘各自轻刮了一下,刮下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然后,他将针尖凑到桌上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灯苗上,只烧了一息。
火光舔过针尖,两处刮下来的粉末同时炭化,在银针上留下了两道颜色、深浅完全相同的青灰色痕迹。
铁证。
他将银针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看向莫问,声音压得很低:“你能找个不会被怀疑的理由,进太医院的药房一趟吗?”
莫问用粗糙的手背摸了摸下巴新冒出的胡茬,那双极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像个在估价的古董商。
“太医院每月初一都会召集京中几个有点名气的民间郎中,去对账验药,主要是核对他们收录的那些疑难杂症的偏方记录。在下这‘鬼手’的名号,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混进去,理由够用。”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柳明轩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刚抄录的账本,面色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莫问这个生面孔,眼神里带着审视,但很快便移开,对魏渊点了点头,将账本摊在书案仅剩的空位上。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一行字:“先生,那批被标记‘霉变待查’的漕粮,入库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中转站是‘钱家渡’——户部侍郎钱益族里的码头。而且,漕粮从钱家渡过境到正式入仓,之间隔了两天。”
柳明轩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发紧:“两天的空白,足够做任何事情。”
魏渊翻了一下账本,目光在那朱砂圈出的地名和日期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细看,便将账本合上。
他拿起那页被圈出的纸,沿着装订线,干净利落地撕了下来。
“今晚子时,”他对柳明轩说,“让阿丑把这个送到三法司衙门门口的值夜房里。别署名,放在窗台上就行。”
柳明轩一愣,似乎想问什么,但看到魏渊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郑重地接过那页纸,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像片羽毛,没有惊动门外的风。
阿丑蹲在墙角最阴暗的角落,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