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语气却稳得像磐石:“先生,码头那只废弃舢板船,我趁天没全亮又去看了一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船底那片毒草残渣被水泡了大半,看不出原样。但船帮内侧的刻痕还在——被人用刀刮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个‘金’字的左半边,笔锋的拐角很硬,像是刻印章的人习惯用的刀法。”
“金”字的左半边……也可以是“钱”字的左半边。
魏渊的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问都开始不耐烦地用指节敲击桌面。
终于,他开口了,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过山风,你听说过吗?”
阿丑没有立刻回答,在脑中迅速检索着他那庞大而驳杂的情报库。
片刻后,他答道:“漕帮码头有个专管夜班卸货的头目,绰号‘疯狗’,弟兄们都怕他。他的本名,好像就叫过山风。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嗜喝烈酒,下手极黑。”
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汇向了同一个漩涡的中心。
魏渊站了起来。
他将书案上那两张至关重要的油纸并排折好,又将那页写着“钱家渡”的账本叠在上面,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包好,揣进了怀里。
布包的棱角硌着胸口,像一块冰,也像一团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已大亮,晨光驱散了薄雾,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将墙根下的几片落叶照得金黄透亮。
他迎着光站了一会儿,任由阳光刺痛自己的眼睛,才关好窗户,转过身,对屋里的三个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明轩,”他的目光落在柳明轩身上,“你今日照常去户部点卯。见到钱侍郎,替我向他问好。再状若无意地问一句——钱家渡最近,是不是有船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柳明-轩已经听懂了其中的机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魏渊的目光转向莫问:“太医院初一验药是五天后,这案子等不了。你今夜三更,用我的名义去找东城坊区的保正,就说孙院使的‘安乐堂’要统一收一批旧药渣回炉炼丹,让他务必把杨大姐家那半包未烧尽的药渣留下,等着太医院的人明日一早来取。”
莫问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应了一声,背起药箱,也从后窗翻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屋里只剩下阿丑还蹲在墙角。
魏渊走到他面前,也蹲了下来,两人的视线平齐。
他看着少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过山风的事,你先别动。盯住他,看他今夜会跟谁碰头。”
阿丑无声地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窗外的阴影里。
偌大的编修房瞬间空了下来。
魏渊独自站了许久,才走到水盆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清水中,仔仔细细地搓洗着,仿佛要洗去那些看不见的血腥和阴谋。
洗完手,他没有擦干,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他拿起那个揣在怀里的、沉甸甸的油布包,没有片刻停留,再次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明亮的阳光下。
他没有走向国子监的正门,而是径直走到了院角那口废弃的老井边。
井台的砖石因常年潮湿而松动,其中一块砖的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可以塞进一只手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