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甚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上印泥留下的痕迹与纸张的纹理,半晌,点头:“够了。三天之内,我可以仿出九成相似。”
“好。”魏渊道,“仿出来之后,我要你写一封信,以曹吉祥的口吻,指示他在宫外的一个心腹,将某处秘密账房的账册全部销毁。信要写得急,措辞要严厉,像是出了天大的事,不得不立刻处理。”
无面默默记下:“地点呢?”
“地点我来定。你先把东西准备好。”
无面应了声“是”,将信纸小心收好,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
“这是先生要的‘如梦散’。无色无味,混于茶水,喝下半个时辰后生效,可致人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后,对昏睡前一个时辰内发生之事记忆模糊,如在梦中。”
魏渊接过瓷瓶,收入怀中。“辛苦。”
无面拱了拱手,转身走到后窗,身形一矮,便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了愈发浓重的夜色。
魏渊独自坐在昏暗的厢房里,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
三天后,那封伪造的信就该派上用场了。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找到曹吉祥藏匿罪证的那个“秘密账房”,到底在哪里。
与此同时,内官监的值房内,灯火通明。
曹吉祥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盘了多年的蜜蜡佛珠,慢慢捻动。
他今年已六十开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唯独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依旧锐利如鹰。
一个小太监跪在他脚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干爹,户部那边传来消息,魏渊……在档案库设了个核查小组,把程铁算那个老倔头请出山了,正在翻十五年前的盐引旧账。”
曹吉祥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翻出什么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程铁算已经不眠不休查了三天,据说用红笔标出了不少疑点。柳明轩也在里头帮着抄录。”
“哼。”曹吉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魏渊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盐账也敢碰。”他沉默片刻,又问,“陛下那边,什么态度?”
“陛下准了。”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了,“说是为了清查积年旧账,以利新政。还……还给了魏渊调阅所有档案的特权。”
“新政……又是新政。”曹吉祥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之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小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挖他们的根基。
他摆了摆手,让小太E监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十五年前的账……魏渊怎么会突然盯上这个?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曹吉祥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不安。
那些账,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如蛛网般盘根错节。
但程铁算那个老东西,脑子就是一把活算盘,万一真被他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了破绽……
不行,必须提前做些准备。
他猛地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
写罢,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哈了口气,重重盖了上去。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用火漆仔细封了口。
“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一个心腹太监的身影。
“连夜送出宫,”曹吉祥将信递过去,声音阴冷,“交给‘老地方’的掌柜。告诉他,把‘甲字库’里的东西,全部转移到‘乙字库’。原来的地方,一把火烧干净,手脚利索点,做得像个意外。”
心腹太监接过信,一言不发地躬身退下,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曹吉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再次捻起那串佛珠。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烛火一阵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球里,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夜,还很长。
这一夜,魏渊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别院的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
他在等,等阿丑传回曹吉祥那个心腹太监的出宫路线,以及最终的目的地。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虫鸣。
魏渊走到窗边,一张纸条从缝隙中塞了进来。
他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字:骡马市,广济当铺,后院。
魏渊的指尖在“广济当铺”四个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将纸条烧尽,回到桌前,在那张舆图的骡马市区域,用炭笔重重画了一个圈。
夜色如墨,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