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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墨诏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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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场秋雨过后,京城的天空被洗得碧蓝如洗。

这样的天气,本该让人的心情也随之清朗,但乾元殿内的空气,却比连绵的阴雨天还要压抑。

小朝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几桩关于边关屯田、河道疏浚的事务议毕,皇帝萧执正准备宣布退朝,垂帘后的太后却忽然发了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殿内原本平稳的气氛。

“哀家近日整理先帝遗物,在高望高公公掌管的皇家旧档中,无意间发现了一份先帝的墨宝。内容……关乎魏渊魏公公。”

话音一落,整个殿宇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魏渊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暗青色官服,身形隐在殿柱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太后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才继续用一种悲悯而沉重的语气说道:“哀家思虑再三,觉得此事关乎国体,牵涉先帝遗命,不敢私藏。故而今日请陛下与诸位臣工共鉴,也免得日后落了哀家一个偏私的口实。”

她微微抬手示意。

一直侍立在她身后的高望,立刻躬着身上前,他双手捧着一个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匣,步履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走到御阶之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打开了木匣。

里面,是一卷用明黄色绫锦装裱的卷轴。

高望小心翼翼地取出,双手展开。那明黄的色泽在晨光下刺眼之极。

他的嗓音尖利而高亢,带着一种刻意宣示的庄重,一字一句地念道:

“朕承天命,御极四十载,察宦官魏渊,性狡黠,窥探禁中阴事,交通外臣,私蓄武力,其心难测。念其侍奉日久,暂不加诛。后世嗣君,当察其行,若有不轨,可凭此诏诛之,以绝后患。钦此。”

“轰——”

诏书读完,殿内像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

死寂,彻骨的死寂之后,是几乎控制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所有的目光,或惊疑、或忌惮、或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向殿角那个沉默的身影。

先帝遗诏!诛杀之权!

这四个字,比任何罪名都来得致命。

如果此诏为真,魏渊此前的一切权势、功绩,都将在“不轨”的预判下化为齑粉。

他不再是辅政的功臣,而是一个先帝早就盖棺定论的潜在叛逆!

魏渊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片刻间似乎晃了一下。

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官帽,先是死死盯住高望手中那卷刺目的明黄绫锦,再转向御座旁那片幽深的珠帘,最后,他的视线如同一支挣扎的箭矢,奋力落在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脸上。

萧执的脸隐在御座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卷诏书,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她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腔调:“魏公公侍奉两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先帝此诏,或许只是一时疑虑,并非定论。然祖宗法度在上,先帝遗命在此,哀家也不敢隐瞒。陛下,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她轻飘飘地将这个足以引爆朝野的难题,抛给了萧执。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若萧执执意保魏渊,便是公然违背“先帝遗诏”,是为大不孝。

这个罪名,足以动摇他本就不甚稳固的统治合法性,给太后和世家们足够多的口实来干预朝政。

若他顺水推舟,哪怕只是将魏渊下狱查办,也等同于自断臂膀,承认了自己所倚重之人是个乱臣贼子,他这个皇帝的眼光与威信,将一落千丈。

萧执沉默着,指甲几乎要嵌进紫檀木的扶手里。

他能感觉到,从珠帘后,从文武百官中,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等待着看他如何在这忠孝不能两全的困境中,做出那个必然会让他焦头烂额的决定。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魏渊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殿柱的阴影。

他挺直了那因常年躬身而略显佝偻的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陛下,太后,臣……可否近前一观此诏?”

萧执的目光终于从诏书上移开,落在了魏渊身上。

他看到魏渊的脸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一种冰海般的沉静。

他微微颔首。

得到允许,魏渊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

殿内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仿佛在看一个走向断头台的囚徒。

他走到高望面前。

高望捧着诏书,对上魏渊的眼神,手指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游移,不敢直视。

魏渊接过那卷诏书,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看内容,而是先用指腹仔细地、缓慢地触摸着绫锦的质地与纹路,然后将卷轴凑到鼻端,闭上眼,轻轻嗅了嗅那沉郁的墨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展开卷轴,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最精细的刻刀,剖析着每一个字的笔锋、结构与墨色浓淡。

最后,他的手指在诏书的落款和那枚鲜红的玺印上,停留了很久。

看完,他平静地合上诏书,双手捧还给高望,转身,再次面向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太后,”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此诏……有疑。”

殿内再次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辩解、会求情,却没想到他竟敢当朝直指先帝遗诏是假的!

珠帘后传来一声冷笑。

“疑在何处?魏公公莫不是想说,先帝还会伪造自己的手书不成?”

魏渊没有理会太后的讥讽,他的眼睛只看着萧执,眼神已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洞察一切的锐利。

“其一,此诏所用绫锦,虽是宫内旧物,但其上的暗八宝织造纹路,与先帝晚年常用批红所用云锦略有差异。先帝晚年体弱畏寒,批阅奏折时手腕常覆厚锦,故而司礼监所备皆为厚实保暖的云锦。此类轻薄绫锦,多见于先帝壮年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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