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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墨诏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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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墨色。诏书墨色沉黑,看似陈旧,却无经年累月自然氧化后形成的‘宝光’。细看之下,墨迹边缘反有刻意做旧的滞涩之感,仿佛是用某种药水浸泡过。”

“其三,笔迹。诏书笔迹极力模仿先帝晚年手书,乍看确有七八分相似。但起笔收锋之处,过于圆滑流畅,少了先帝晚年因手颤而特有的、力透纸背的顿挫与飞白枯笔。先帝的字,即便病中,亦有金戈铁马之气,而此诏,形似而神不逮。”

他每说一点,殿中那些翰林院出身的老臣们便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魏渊所言,确实是鉴定先帝墨宝的关键所在。

“其四,”魏渊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洪钟大吕,响彻殿宇,“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先帝若有此等关乎臣子生死、国体安危之密诏,按照大燕祖制与先帝勤政之习惯,必用‘皇帝行宝’或‘制诰之宝’,且需由司礼监掌印秉笔用印登记在册,以备查验!然此诏所用,竟是‘皇帝亲亲之宝’——此宝乃先帝私印,多用于赏赐宗室子弟书画、或用于婚丧嫁娶等私谊文书,绝无可能用于此等关系国本的严诏之上!臣敢请陛下查验司礼监用印宝录,先帝晚年,可曾用此‘亲亲之宝’颁过任何一道密诏!”

他一口气说完,掷地有声,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用印之误!这是最致命的破绽!

高望的脸色已经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下意识地看向珠帘后的太后,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意味。

太后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魏公公果然博闻强记,连先帝用印的习惯都记得如此清楚。然仅凭这些细微差异,就敢断定先帝遗诏为假?未免太过武断。或许先帝当时病体沉重,身旁内侍一时情急,用错了宝印,亦未可知。至于笔迹墨色,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事。”

她轻描淡写地将魏渊提出的所有铁证,都归结为“或许”和“可能”,又把问题踢了回来。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萧执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魏渊所疑,不无道理。先帝遗诏,事关国本,真伪必须辨明,方能不负先帝,不冤臣工。”

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继续道:“朕意,由致仕在家的张阁老牵头,翰林院、礼部各派两名精于典制、熟悉先帝笔迹的官员,再从内廷中挑选几位侍奉过先帝笔墨的老宦官,共同组成鉴定班子,对此诏进行详查。查证期间,魏渊暂居国子监别院,不得离京,随时听候质询。高望及保管此诏的一应人员,亦需配合调查,不得擅离。”

这个处置,堪称滴水不漏。

既给了太后台阶下(调查),也旗帜鲜明地保住了魏渊(未曾下狱,只是软禁)。

张阁老德高望重,由他牵头,谁也说不出二话。

须发皆白的张阁老颤巍巍地出列领旨。

珠帘后的太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陛下思虑周全,哀家没有异议。只是希望陛下,凡事能以孝道为先,莫要因私废公,寒了先帝在天之灵。”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萧执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母后放心,朕自当秉公处置,水落石出之前,不枉不纵。”

朝会不欢而散。

魏渊走出乾元殿时,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有同情,有审视,更多的是冰冷的、带着算计的观望。

他看到高望抱着那个紫檀木匣,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从另一侧的宫道匆匆离开。

魏...渊看着他那既畏缩又透着得意的佝偻背影,幽深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高望……这个和他同期入宫、能力平平却嫉妒心极重的老对手,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发现”这样一份要命的诏书?

他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回到国子监别院,守在门外的禁军侍卫比平日里多了两人,见了魏渊,态度依旧恭敬地行礼,但那眼神里,已经多了些疏离和审度的意味。

魏渊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进院内,亲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院门,将外界的一切目光都隔绝在外。

他走到书案前,却没有坐下。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一层细密而冰冷的汗珠,正从掌心渗出。

那份“墨诏”的内容和那足以乱真的笔迹,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太像了。

像到如果不是他对先帝晚年的所有习惯、甚至病中每一个时期的笔力变化都了如指掌,恐怕在看到的第一眼,也会被那份诏书所震慑。

是谁伪造的?

高望?

他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胆量。

那么必然是太后手下的能人。

可伪造这样一份诏书,需要对先帝晚年的笔迹、用印习惯、甚至是宫中绫锦、御墨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个人,必然在宫里待过很长时间,甚至……就是曾经侍奉在先帝笔墨左右的人。

他必须查清楚。

这不仅仅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更关乎先帝的声誉。

他不相信,那个在临终前将幼子托付给他的帝王,会留下这样一份阴狠的诏书。

至少,不会是以这样粗疏又恶毒的方式。

他走到窗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阿丑。”

一道影子仿佛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下。

魏渊的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两件事。第一,立刻去查高望,查他近半年来所有的行踪、接触过的人、府中的财务往来,尤其是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大额进项。第二,动用所有的人手,在宫里宫外,查有没有擅长模仿笔迹,尤其是模仿先帝笔迹的人。重点查那些曾经在御书房侍奉过笔墨、后来或致仕、或被贬、或因故出宫的人。”

阿丑沉默地点头,又问:“先生,陛下那边……”

魏渊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轻声道:“陛下……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得靠我们自己。”

阿丑的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魏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然后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之下。

先帝晚年的面容,那些在病榻上模糊的、带着浓重疑虑与疲惫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份“墨诏”像一根淬了毒的刺,不仅扎进了他与萧执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里,更扎进了他与先帝之间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复杂的记忆深处。

夜色渐浓,魏渊在书案前枯坐了一夜。

次日天明,他正用冷水洗面,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阿丑的身影再次凭空出现。

他带来了一张纸条。

魏渊展开,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顿了许久,眼中那片冰封的海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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