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轩的门脸不大,但内里别有洞天。
一水儿的黄花梨木架子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瓶瓶罐罐、笔墨纸砚,灯光一照,都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正用丝绸帕子擦拭一个青釉小瓶,正是钱掌柜。
他眼尖,一见沈三这身行头和做派,便知是大鱼,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位爷,眼生得很,是来淘换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前朝的拓本,您里边请?”
沈三拿捏着架子,用扇子尖儿虚虚点了一圈,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脚步却停在了一幅临摹的《秋山行旅图》前。
画工尚可,但神韵全无。
“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沈三收了扇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懒散,“我东家是江南来的,好附庸风雅,尤爱前朝名家手笔。可那玩意儿,真迹难求,价钱也高得离谱。就想寻个高手,仿上那么一批,好歹挂在家里,充个门面,看着也赏心悦目。”
钱掌柜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这是大生意。
他搓着手,笑得愈发热切:“那您可是找对人了!咱这京城里,论手艺,没人敢说比小店请的匠人更好。”
“哦?”沈三斜睨着他,慢悠悠地补充道,“我那东家,眼光毒得很。银子,不成问题。但东西必须做得像,尤其是那落款的印章、纸张的旧色,不能让明眼人一眼就瞧出是假的。这活儿,你们接得下?”
这话像是说到了钱掌柜的心坎里,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沈爷,不瞒您说,小店门面虽不大,但这京城的渠道,那是通了天的。别说仿画,就是……一些更‘特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外人,才用气声说道:“譬如,某些不方便明说的文书、见不得光的印信,只要您出得起价,咱们这边的师傅,都能给您弄得八九不离十。”
沈三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浓厚的兴趣:“哦?掌柜的还有这等神通?不知这手艺,究竟如何?我得先见见匠人,瞧瞧活儿,才能跟东家回话。”
钱掌柜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干笑道:“这……我们这行的规矩,匠人脾气都怪,金贵着呢,不爱见生客。万一惊扰了,耽误了手上的活儿,小人可担待不起。”
沈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多言,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那雪白的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是定金。”沈三的语气平淡如水,“只要活儿好,价钱,就不是问题。可要是连人都见不着,这生意,也就没得谈了。”
钱掌柜的目光死死粘在那张银票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块肥肉太诱人,值得冒些风险。
他一咬牙,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成!沈爷您爽快!就冲您这份诚意,小的拼着得罪匠人,也得给您安排!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您再来。我给您准信!”
送走沈三,钱掌柜立刻反锁了店门。
他摩挲着那张滚烫的银票,在柜台后踱了半晌,神情变幻不定。
最终,贪婪战胜了谨慎。
他快步走到后堂,从一处墙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管,借着灯火写了张纸条塞进去,而后叫来店里一个最机灵的小伙计,压低声音吩咐道:“老地方,务必亲手交给高公公身边的路公公。就说,‘鱼儿上钩,但要见人’,看他怎么回话。”
小伙计领命,揣着竹管,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一切,都被对面茶楼二楼雅间窗边一双冷漠的眼睛尽收眼底。
阿丑对着身旁如影随形的墨九递了个眼色,墨九会意,身形一闪,便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那小伙计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一条缝,他迅速将竹管递入,片刻后,门里又递出一个同样的竹管。
墨九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无声地伏在巷口的墙头上。
他看着小伙计走后,那扇门背后的院落里,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将一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被他小心地捻碎。
墨九将那张脸、那处院落的位置,牢牢刻在脑中,随即退回暗处。
另一边,阿丑则盯紧了返回雅集轩的小伙计。
钱掌柜看完回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颇为棘手。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最终像是下了决心,又写了一张纸条,这次却没有密封,只是小心折好揣入怀中,匆匆出了店门,竟是往城南方向去了。
阿丑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出乎意料,钱掌柜没有去高望那处位于桂花巷的私宅,而是拐进了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茶馆。
他在二楼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心不在焉地慢慢喝着。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寻常布衣的男人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身形瘦高,斗笠压得很低,但阿丑还是从他端起茶碗时露出的手上,看到了粗大的、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指节。
两人低声交谈,声音混在茶馆的喧嚣中,无法听清。
阿丑注意到,大部分时间是钱掌柜在说,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又过了一炷香,戴斗笠的男人起身先走。
钱掌柜在他走后,又枯坐了片刻,才放下茶钱,步履匆匆地离开。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之前轻松了不少,眉宇间的忧虑似乎一扫而空。
阿丑立刻示意潜伏在茶馆外的另一名影卫跟上钱掌柜,自己则如一道鬼影,紧紧咬住了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那人警觉性极高,专挑人多拥挤的街市走,不时回头观察,但阿丑的追踪术已臻化境,始终保持着一个看似无意,实则无法摆脱的距离。
最终,那人穿过大半个京城,拐进了一条破败的胡同——正是城西的槐树胡同。
他在一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推门闪了进去。
那里,正是吴道子的住处。
国子监别院内,魏渊听完阿丑与墨九的回报,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钱掌柜、高望、吴道子、传信的小太监……所有的人和事,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珠帘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钱掌柜已经与吴道子搭上了线,说服他同意“见客”,而高望那边,显然也默许了。
他们或许还在为价钱、为见面的方式讨价还价,但方向已经明确。
原定的计划,是等三日后沈三与吴道子见面时,再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