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魏渊改变了主意。
那个小太监的存在,就像一条毒蛇的信子,时刻提醒着他,太后党的反应速度远超想象。
夜长梦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对方警觉,斩断这条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线索。
高望是太监,吴道子是贱儒,而钱掌柜……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这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牢不可破的信任。
最脆弱的环节,往往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不等了。”魏渊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冰冷而决绝,“今晚就收网。”
他看向阿丑,目光如刀:“目标,钱掌柜。”
当夜,子时。
钱掌柜搂着新买的小妾,睡得正香,梦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忽然,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脖颈处传来,让他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只见两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立在床前,两柄淬着寒光的短刀,一柄抵着他的喉咙,另一柄,则贴在那小妾雪白的脖颈上。
小妾吓得刚要张嘴尖叫,阿丑手起如刀,在她颈后轻轻一斩,惊叫便化作一声短促的呜咽,人软软地晕了过去。
钱掌柜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好……好汉饶命!钱……钱都在柜子里……”
墨九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带着地狱般的寒意:“不要钱。要你和高望、吴道子来往的所有证据。信件,账目,还有你记在心里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刀锋又逼近一分,冰冷的触感让钱掌柜的尿意瞬间涌了上来。
“说出来,你活。不说,或者敢撒一句谎……你,还有你全家,今晚就在这京城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钱掌柜面如死灰。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普通贼匪绝不会有的煞气。
他知道,这人说的,绝不是恐吓。
他哆哆嗦嗦地指向床底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在……在那儿……有个暗格……东西……东西都在里头……”
阿丑蹲下身,摸索片刻,果然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铁匣。
打开,里面是一个油布包裹。
魏渊在烛火下,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摊开。
几封高望写给钱掌柜的信,内容都写得极为隐晦,但“吴生手艺不错”、“那边催得紧”、“印鉴已备妥”等字眼,在知情人眼里,无异于最直接的罪证。
一份简单的账目,上面潦草地记录着高望通过钱掌柜,分五次支付给吴道子共计五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师,心甘情愿地去冒任何风险。
而最关键的,是一枚用层层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田黄石雕刻的私印。
印文朱红,刻着四个篆字——“高望私记”。
这枚私印,就是高望与他们进行这些肮脏交易时,用来验明身份、授权行事的信物。
魏渊拿起那枚冰冷的石印,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人证(钱掌柜)、物证(信件账目)、关键信物(私印),再加上吴道子那里的练习废稿和特制墨料,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已经形成。
高望,再无抵赖的可能。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用好这把刀。
直接呈交鉴定班子?
高望固然会被拿下,但他背后的人,却能轻易推个一干二净,甚至会反咬一口,说这是他魏渊栽赃陷害。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高望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辩驳、自行崩溃的机会。
“把钱掌柜和他小妾带走。”魏渊将所有证据小心收好,对阿丑下令,“交给沈三,找个最隐蔽的地方看管起来。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
他又转向墨九:“从现在起,你带人,给我二十四个时辰,把高望、那个传信的小太监、还有吴道子,都给我盯死了。他们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要记下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但要确保,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领命,如鬼影般融入黑暗。
魏渊独自走到窗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清晨的冷风吹起他鬓边的散发,那颗泪痣在微光中,显得愈发幽深。
距离鉴定班子再次集会,还有两日。
这两日,足够他布下一个更精妙的局。
一个能将这把淬毒的刀,稳、准、狠地插进敌人最要害之处的局。
他的目光穿透晨雾,望向皇城的方向。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那个年轻的帝王,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是在为他担忧,还是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风波,攫取更大的权力?
魏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他想看看,当他把这把刀递过去时,那只执掌天下的手,会如何挥动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辨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是宫里的人。
这么早,是萧执等不及了?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