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乾元殿偏殿。
殿内没有燃香,只有一股森然的、属于权力与金石的冷冽气息。
光线从高高的格窗透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无声浮沉,如同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张阁老端坐于主审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
他的左右手,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礼部侍郎,以及几位在宫中熬了几十年的老宦官,他们是“墨诏”鉴定班子的核心。
御座之上,萧执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深邃得不像一个刚及弱冠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龙首,那沉稳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右侧,一架明黄色的纱帘垂下,将太后的身影隔绝在朦胧之后。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针一般,穿透纱帘,落在阶下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魏渊就立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一身素色长袍,身形挺拔如竹。
他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有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在他指间被一颗颗捻过,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对面,高望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头埋得很低,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不时瞥向纱帘的眼角余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与期盼。
“咳。”张阁老一声轻咳,打破了殿内凝滞的寂静。
“奉陛下与太后懿旨,今日召集诸位,就先帝‘墨诏’之真伪,做最终论断。事关国本,望诸位各抒己见,务必公允。”
话音刚落,太后那边的一位礼部官员立刻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太后、张阁老。下官与同僚反复查验,‘墨诏’所用绫锦、墨色、卷轴形制,皆为大内规制,绝无差错。至于笔迹,先帝晚年沉疴在身,卧床日久,臂力不济,书写时手腕微颤,导致笔画偶有滞涩或形态稍变,实属常理。岂能因这细枝末节,便质疑先帝遗命?”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言下之意,便是魏渊一方吹毛求疵,意图不轨。
几位附和的官员纷纷点头。
魏渊始终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这番夹枪带棒的指控。
待那官员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着殿内冰冷的光。
“程铁算,柳明轩。”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直候在殿侧的两人立刻上前,在殿中央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长达丈余的图卷。
那是一份放大、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笔迹比对图。
柳明轩一身翰林院的青衫,身姿挺拔,他站在图前,声音清朗而有力:“诸位请看。此图左侧为‘墨诏’原文笔迹,右侧为先帝近年批红奏折之手书。我们共找出七处关键差异。”他用一根细长的乌木杆,指向图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之”字。
“此‘之’字捺脚,先帝习惯于收笔时微顿,力透纸背,形成一个饱满的墨点,锋锐内敛。而‘墨诏’中此字,收笔时却有一个轻微的向右上挑起的动作,形似游丝,这是书写者个人习惯的外泄,是长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非病痛所能改变。”
他接连指出了“朕”、“命”、“卿”等七个字中,在转折、牵丝、笔锋起落处的细微却根本性的不同,引经据典,从《笔论》到《书谱》,将模仿者试图兼顾形似与神似,却最终在下意识间暴露的破绽,剖析得淋漓尽致。
殿内几位精通书法的老翰林听得连连点头,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向那图卷的眼神,已从审视变为信服。
“一派胡言!”方才那礼部官员立刻反驳,“所谓‘个人习惯’,太过主观!先帝圣心如渊,岂是尔等能够揣度?再者,程铁算曾为魏渊门下,柳明轩更是其一手提拔,二人之言,立场何在?其心可诛!”
一时间,殿内又陷入了唇枪舌剑的争执。
张阁老面露难色,几次试图调停,都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执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既然笔迹之争难以定论,那么……”他目光转向阶下,直直地落在魏渊身上,“魏渊,你既指此诏为伪,可有其他证据?”
来了。
魏渊心中平静。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确有其他证据,并请求传唤相关证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连争吵的官员都停了下来。
纱帘之后,传来太后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哦?不知魏公公要传唤何人?”
魏渊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众人,平静地落在跪地的高望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请陛下传唤,京城雅集轩古玩铺掌柜,钱有财。以及,城西画师,吴道子。”
高望的身体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猛地一颤!
他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萧执的”
赵恒心领神会,对着御座一抱拳,沉声道:“臣遵旨。”他转身阔步而出,那身盔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高望的心上。
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煎熬。
高望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泥塑。
片刻后,赵恒去而复返。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禁军服饰的侍卫,押着两个抖如筛糠的平民。
正是钱掌柜和吴道子。
两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进殿门,腿就软了,被侍卫推搡着跪倒在地,伏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魏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钱掌-柜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钱有财,抬起头来。当着陛下与太后的面,将你如何受高望指使,联络画师吴道子伪造先帝墨诏之事,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钱掌柜早已被沈三等人“教导”得明明白白,知道此刻唯有说实话才能活命。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高望,便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回……回陛下,是……是高公公!是他找到了小人,让小人去寻一个能模仿先帝笔迹的高手……事成之后,许诺给小人一千两,给画师三千两……他还分批给了小人仿造玉玺用的印模和特制的宫廷墨……”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由侍卫呈了上去。
“这……这是高公公写给小人的几封密信,还有……还有他与小人交易时,用作信物的一枚私印!”
阿丑早已将证据备好,此刻由侍卫转呈到张阁老案前。
张阁老展开信纸,又拿起那枚温润的田黄石印,对着光看了看,印文朱红,赫然是四个篆字——“高望私记”。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胡说!”高望猛地抬头,发出了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尖叫,“他血口喷人!陛下明鉴,这些信和印都是伪造的!是他们栽赃陷害!”
魏渊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另一个抖得更厉害的人:“吴道子。”
吴道子浑身一激灵,几乎要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