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财所言,是否属实?高望是否指使你模仿先帝笔迹,伪造墨诏?”魏渊的声音冷酷如冰。
吴道子颤抖着抬头,那张充满墨水味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看了一眼状若疯癫的高望,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是……是高公公……是他让钱掌柜找到了小人……他给了小人先帝的手书样本,让小人闭门练习了整整三个月……前后,给了小人三千两银子。”
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加快:“最后那份诏书……是……是小人按照高公公给的文本,用特制的墨,盖了他提供的仿造玉玺写的……那仿造的玉玺和没用完的墨,小人……小人还留着一些……”
话音刚落,另一名侍卫适时呈上一个小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正是一方做工粗劣的仿造“皇帝亲亲之宝”玉玺,以及几锭色泽明显有异的墨锭。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立刻上前,拿起墨锭在鼻尖一嗅,又仔细查验了那方玉玺的刻工,随即脸色铁青地向萧执禀报:“启禀陛下,此墨非宫中御制,掺杂了桐油与胶,气味不对。此印……刻工拙劣,与真正的大宝,天差地别。确为仿品!”
铁证如山。
高望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下意识地,绝望地看向那道垂帘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最后的、乞求的微光。
帘后,长久的沉默。
就在殿中所有人屏息以待时,一声沉重而悲痛的叹息,从纱帘后传了出来。
随即,是太后冰冷刺骨的声音:“高望!哀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伪造先帝遗诏的滔天大罪!真是……真是让哀家痛心疾首!”
这话看似雷霆震怒,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更是最后的警告。
高望浑身剧烈一颤,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明白了。他被放弃了。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用额头一下下地磕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而绝望:“老奴……老奴罪该万死!是老奴嫉恨魏渊得先帝宠信,权倾朝野,一时鬼迷心窍,才……才伪造此诏,意图构陷!此事全是老奴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请陛下……治罪!”
他将所有罪责,死死地扛在了自己身上。
萧执冷冷地盯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道安静的垂帘,心中明镜似的。
但他知道,追查到此,已是极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君临天下的决断:“高望伪造先帝遗诏,构陷朝臣,罪不容诛。着即革去所有职衔,押入天牢,交三法司严审,按律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卷被呈在案上的明黄色绫锦。
“其所伪造之‘墨诏’,当众销毁。魏渊遭此诬陷,备受委屈,今真相大白,其忠勤王事、心思缜密,堪为表率。此前一切嫌疑,尽皆洗清。”
旨意一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高望拖了出去。
赵恒亲自拿起那卷曾掀起滔天巨浪的“墨诏”,面无表情地将它投入了殿角早已备好的铜火盆中。
明黄色的绫锦触到炭火,瞬间蜷曲,燃起一团烈焰,转眼化为一缕青烟,最终只剩下一捧黑色的灰烬。
风波,尘埃落定。
众人陆续散去,殿内很快空了下来。魏渊是最后一个走出偏殿的。
夕阳的余晖如融化的金子,洒满汉白玉台阶,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先生。”
身后传来萧执的声音。
魏渊转身,正欲行礼,却被萧执抬手止住。
年轻的帝王走到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他看着魏渊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的脸,声音低沉:“委屈先生了。”
魏-渊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退后一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萧执,深深一拜。
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腰弯得更深,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他抬起头,直视着萧执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纯粹的、剔透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信臣,臣必不负陛下。”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客套与效忠。
这是一个在刀锋上行走了半生、早已不信任何人的孤魂,对这世间唯一一个在悬崖边拉了他一把的人,所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萧执听懂了。
他眼睫微颤,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去扶他,可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拍了拍魏渊微凉的手臂。
“朕知道。”他说,“回去好生歇着。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魏渊躬身应是,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直,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轻盈。
空无一人的乾元殿内,垂帘之后,太后依旧独自静坐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彻底熄灭,只有握住扶手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怒火。
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这次,她又输了。
但游戏,还远未结束。
死一个高望,不过是弃掉一颗无用的棋子。
她手里,还有更致命的王牌。
三日后,夜深。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宫中侧门悄然抬出,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拐入天牢所在的胡同深处。
那扇终年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沉重铁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上。
天牢最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响,随即,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