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魏渊阻止了阿丑转身的动作,补充道,“直接从井里打。”
冰冷刺骨的井水被盛在粗陶盆里,水面晃动,映出魏渊惨白而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因剧烈咳喘而水汽氤氲、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整张脸浸入水中。
寒意如万千钢针,瞬间刺透皮肉,直抵骨髓。
胸口翻涌的气血仿佛被这极致的冰冷强行凝固,那阵阵发虚的眩晕感也被驱散,换来的是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消瘦的脸颊、下颌的弧线滚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
那颗左眼下的泪痣,在湿漉漉的水光下,显得愈发殷红,如一滴凝固的血。
阿丑默默递上干布巾。
魏渊随意擦了擦脸,径直走向挂在墙上的扬州城防简图。
他摊开地图,潮湿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今日小莲当街哭诉,言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激烈,‘卖入窑子’……”他低声自语,声音因浸过冷水而愈发沙哑,“这比单纯博取同情更具冲击力,也更符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孤女会喊出的话。白敬亭在升级压力,他算准了,无论是为了臣的名声,还是为了陛下的体面,臣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下午小莲被差役带走的那条“青柳巷”,划向城南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宅院。
“何文远的私宅。”
一条无形的线,将两个看似无关的地点连接起来。
“白敬亭让水仙儿频繁出入何府,既是传递消息,也是施压与控制。今日在陛下面前,何文远对流民安置之事语焉不详,漏洞百出,说明他内心有鬼,且对白敬亭并非全然顺从,至少,是恐惧大过忠诚。”
他看向阿丑,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骇人:“加强对何文远私宅的监控,尤其是夜间,任何进出的人、传递的物件,都不要放过。另外,去查何文远的家眷、亲信,尤其是他那个刚从京城接过来的独子。看看这位知府大人,有没有什么软肋。”
阿丑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应下:“是。”
这便是先生的行事风格,你用苦肉计,我便寻你的七寸。
棋盘之上,从无半分温情可言。
夜色渐深,静思苑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守在门口的影卫刚要现身,却见来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萧执独自一人,只披着一件抵御夜寒的玄色斗篷,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屋内,魏渊正靠在床头,试图调匀气息,听到门响,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强撑。”
萧执抬手虚按,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自行走到床边的椅上坐下,未带任何随从,使得这间简朴的卧房更显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魏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以及唇角未来得及完全拭去的、一抹淡淡的殷红,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扬州之事,非一日可解。”萧执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若倒下,朕在此地,才是真正的孤掌难鸣。”
这番话听似君王的倚重与安抚,可那句“孤掌难鸣”,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共生关系。
魏渊垂下眼帘,靠回柔软的迎枕上,低声道:“臣无碍,只是老毛病犯了。陛下,今日小莲当街之事,恐是对方有意为之,意在逼臣表态,将此事闹大,或败坏臣之名声,让陛下对臣生疑。”
萧执点了点头,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波澜:“朕明白。你处置得稳妥,交由官府,是撇清干系最直接的法子。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朕观那女子,哭喊之状,神情之绝望,似乎……确有几分可怜。”
魏渊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雌雄莫辨的脸更添了几分难言的晦涩。
“可怜之人,亦可为他人手中刀。”他缓缓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都淬着最滚烫的泪。臣已让人去查她舅父欠债的赌坊与债主,看能否从源头处,找到更多线索。”
两人一时无言。
萧执的目光扫过床头矮几上那碗已经冷透的汤药,眉头微皱,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无声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施压与安抚,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分量。
与此同时,城南,何文远的私宅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