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沉寂,被魏渊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咳打破。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跳动不止的太阳穴上,仿佛要用这微弱的力道,将体内那股因药物强行压制而愈发汹涌的病气按回原处。
他知道萧执在看他。
那道目光,比昨日堤岸之上更加复杂,混杂着怒火、后怕,以及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被拯救后的依赖。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场恰到好处的“惊驾”,一次奋不顾身的“护主”,足以将先前因“小莲案”而可能在少年帝王心中种下的那一丝猜疑,连根拔起,并换来更深、更牢固的信任。
次日,天还未亮,魏渊便已起身。
他拒绝了阿丑端来的汤药,只饮了一杯热茶。
镜中人影面色如雪,左眼下的泪痣殷红如昨夜咳出的血。
他强撑着身体,在影卫的护送下,径直走向萧执的寝殿。
萧执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一幅扬州舆图出神。
见到魏渊进来,他眉心一蹙,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先生的伤……”
“无妨。”魏渊躬身行礼,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说。”
“昨日堤岸之事,何文远只是推出来的死士,白敬亭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惊驾’大案,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在扬州城内,钉死在查账、审案这些繁文缛节之上。如此一来,我们便如同陷入泥潭,疲于奔命,而他真正的根基,却可安然无恙。”魏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刺入这凝滞的空气,“扬州官场已如铁桶,盘根错节。与其在城中与他们周旋,不如出其不意,兵行险着,直捣黄龙。”
萧执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到魏渊脸上:“先生的意思是?”
“东亭盐场。”魏渊的指尖,在舆图上向东划去,点在一个沿海的标记上,“白敬亭发家于此,扬州私盐半数出自东亭。那里,才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藏污纳垢的根本所在。”
萧执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锐光。
他明白了魏渊的意图。
声东击西,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揪着何文远不放时,悄然亮剑,直插敌人心脏。
“好。”萧执当即决断,没有丝毫犹豫,“就依先生所言。程铁算与柳明轩留下,继续查账,做出彻查城内官吏的姿态,迷惑他们。朕亲率精锐,与先生同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支由二十余名精锐侍卫组成的队伍,悄然自扬州行馆后门而出。
他们皆换上寻常商贾或游侠的装束,萧执与魏渊也混在其中,披着不起眼的斗篷。
阿丑领着数名最顶尖的影卫,如鬼魅般散在队伍四周,负责警戒。
一行人避开官道,在一名“鸦群”探子的引领下,拐入一条鲜为人知的乡间小路,直奔百里之外的东亭盐场。
马车颠簸,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魏渊肺腑的旧伤,他闭目靠在车壁上,强忍着喉头的腥甜。
萧执坐在他对面,一路无言,只是时不时地,目光会掠过魏僧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紧握的拳头,泄露了这位年轻帝王内心的不平静。
他恨白敬亭的胆大包天,恨扬州官场的腐烂,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源于身侧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却总能在他最需要时挺身而出的男人。
近午时分,马车终于停下。
还未下车,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已扑面而来。
那是咸腥的海风,混杂着煤炭燃烧不尽的焦糊味,以及某种东西腐烂后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酸臭。
萧执率先走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广袤无垠的灰色滩涂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不清的低矮窝棚,那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用烂泥、茅草和破布随意堆砌的巢穴,在阴沉的天空下,如同大地上的一片片脓疮。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正佝偻着身子,在烈日与海风的侵蚀下,用最简陋的木耙刮取着滩涂上的盐卤。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一群被抽去魂魄的行尸。
不远处,一座座巨大的灶台烟熏火燎,滚烫的盐水在铁锅中沸腾,蒸腾出的白色水汽,都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手持皮鞭的监工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稍有懈怠,便是一声刺耳的吆喝与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声被强行压抑的闷哼。
几处高大的白色盐垛旁,停着数辆套好的马车。